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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1 / 2)

难以忍受

陈扶狐疑地披衣起身,趿着丝履走向正屋。帘子一挑,便见里头情形古怪。

阿母呆呆坐在主位上,面前站着个穿戴喜庆、头戴大红绢花的婆子,地上简直摆满了:扎着红绸的肥雁,摞得高高的锦缎,描金漆盒盛着的首饰,还有几只敞开的,装满明晃晃银锭的大红箱子。

那婆子正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阿母脸上。

“……那可是天上文曲星一般的人物,朝廷里顶顶大的官儿!一辈子享用不尽喽!娘子好大福气哟!比头婚……”

瞥见陈扶进来,话音戛然而止。

脸上堆起殷勤又尴尬的笑,冲李孟春福了福身,“话呢,老身都说明白了。娘子好生思量思量,这般好的事儿,打着灯笼也难寻,千万别错过了。”

婆子前脚刚走,满屋子的丫鬟仆妇,个个肩膀都耸动起来。

陈扶走到阿母跟前,轻声问:“这是……?”

李孟春懵怔地看着女儿,话是飘出来的,

“赵……赵大人说,要娶我?”

“噗——”不知谁先没忍住,笑声像开了闸,漾开一片。

陈扶也笑了,上前抱住她胳膊,歪头打趣道:“我的好阿母,你该不会真以为,赵公三天两头地往咱家跑,全是为了修史书吧?”

澄乘辇出宫,往录尚书事赵彦深新府邸去。

孟春时节,漳河河畔的柳枝抽了嫩黄新芽,风里裹着泥土解冻的潮润气息。

赵府门户大开,朱漆门扇上挂着大红绸,檐下悬着簇新的绛纱灯笼。

傅老太太一身崭新的栗色锦袍,白发在脑后绾成端正的圆髻,由两个小丫鬟虚扶着,正与几位前来道贺的诰命夫人说话,“老身唯盼儿郎立身行道,不负君恩,不负所学。今日他能续弦再娶,得一贤淑人儿,共承门庭,老身心里欢喜,于愿足矣。”<

府门前与中庭照壁处,另有两名少年郎负责迎候男宾。年长些的约莫十六七岁,身着青色深衣,正是赵彦深长子赵仲将。他拱手、引路、寒暄,皆从容有度,颇有乃父之风。年幼些的弟弟赵叔坚,则活泼许多,穿一袭杏色衫子,穿梭在宾客之间传递消息、指引座位,遇到相熟的世家子弟打趣,便笑闹起来。

闻听太监唱报陛下驾临,府内立时肃然。

太子高孝琬率先迎去,晋阳王随在其后。大将军高浚、大司马高洋、高湛等宗室,李丞、高隆之、封子绘、阳休之等重臣亦纷纷前来参拜。

高澄与几位大臣寒暄了会儿,闻听外头鼓乐声近,众人便都笑呵呵地拥到府门前。

只见赵彦深骑着匹披红挂彩的骏马,领着花轿缓缓行来。陈内司行在娘家人队伍之首,陪着其母的花轿同来。

迎进新房,礼官手持漆盘,内盛粟米、红枣、干果,笑吟吟地撒向帐中,口中唱着祈福的吉话:“撒帐东,帘幕深围烛影红。佳气郁葱长不散,画堂日日是春风……”

皇帝亲临臣子婚仪,本已是莫大恩宠。高澄却不只端坐观礼,他从刘桃枝手中取过柄玉如意,走到新人面前,对赵彦深笑道:“彦深,这柄如意贺你夫妇二人,诸事如意,白首同心。”又转向蒙着团扇的李孟春,“李郡君,往后他若忙于公务,疏于顾家,你便进宫来,朕与你做主。”

一番话引得满堂欢笑。

酒过三巡,高澄起身更衣。

绕至后院僻静处,却见月洞门后槐树阴影里,蜷着个人影。

刘桃枝一把将人拎出,竟是陈元康。

陈元康官袍皱巴巴的,冠缨歪斜,酒气冲天,显然来此之前就已酩酊。他眯着眼,认出是高澄,扬手宣告,“陛、陛下,臣是来、来打架的!”

高澄蹙眉,低斥:“休要胡闹。”

这一斥,却似捅破了陈元康强撑的堤防。

他眼眶骤然通红,积压许久的委屈倾泻而出,“陛下!臣心里苦啊!神武皇帝要臣休妻,臣休了……夫人没了,家也没了……如今,如今臣的夫人竟嫁给了那赵彦深!陛下,臣哪点不如他?!可为何……为何如今‘录公’是他,太子太师是他……连……连臣的孟春,也成了他的新妇!”

“臣……臣什么都没有了,陛下也……也不要臣了……”

他涕泗横流,平日那份机敏干练荡然无存,只剩一个失意的老臣,可怜巴巴地揪着皇帝袍角。

高澄心下一软。昔年神武帝骤然病重,是陈元康随侍警策,助他稳住霸府;兰京之变,他毫不犹豫挡在自己身前,誓死护主。自己却因稚驹赴宴之事拿他作伐,又提拔他的对手,怕是让这实心眼的老人,真以为失了圣心。

他伸手搂住陈元康的肩膀,笑叹,“好啦。朕几时说不要你了?快别如此,叫人看见了岂不更笑话你。”说罢,令刘桃枝好好给送回去。

回到太极殿东堂,陈扶刚坐下。高澄便抽出笔架上的狼毫,塞进了她手中。

“拟旨。”

“加陈元康中书令,授开府仪同三司。”

陈扶铺开绢帛,蘸墨下笔。刚写了两字,手腕却被高澄握住。他倾身过来,另一只手撑在案沿,将她半圈在身前,酒气混着降真香,浓烈地笼罩下来。

“自己的女人嫁给了天天在眼前晃的人,当真是难以忍受的。”他感慨。

“不是阿耶自己休的妻?”

高澄低笑,“小东西,和自家阿耶都这般记仇?”低头凑她更近,“可还记得,朕当初带你参加崔暹妹子婚礼时,你说了什么?”

看她抿紧了唇不作答,他替她回忆道,“你说,有朕赐的郡君诰命,有亲友,你阿母不必再嫁。朕说,那是你还小,不懂这里头的……趣处。”

“阿母应允这门亲事,并非为了‘趣处’,是因与赵公相知相惜的情意。”

“情分自然是有的,”高澄笑意更深,凑她更近,“可若婚后没有那点‘趣处’,单凭情分,你看他二人可能长久和美?”

陈扶懒得再答,只是偏过头,避开他过于贴近的呼吸。

“稚驹,这世间的美事,有时就是这般简单,粗俗。”

话音未落,制住她的手,将她往怀里带,唇去寻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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