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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1 / 2)

早寻舟楫

陈扶先向最常来往的陈氏旁敲侧击:“未见李夫人前来,可是身体抱恙?”

正为她掖被角的手微微一顿,陈氏抬眼看了她一下,垂下眼帘,含糊道:“李夫人么……她近来身子确似有些不适,在自个儿院里闭门静养呢,少见人。”

这回答显然不尽不实。

陈扶转而问了元玉仪。

元玉仪道:“妾身不知缘故,只知李夫人一个月前就被挪了住处,搬到西边那个许久未用的小院里去了。过得……似乎不大好。”她说着,眼中掠过对那等境遇的畏惧。

陈扶的心沉了下去。

她不动声色,翻查了前月的吏部文书,果然,李昌仪的父兄已被高澄调离实权之职;净瓶也从下人处打听到,李昌仪所居的小院从外上着锁,每日由专人送餐食,那膳食,连下人的都不如。

这已足够拼凑出真相轮廓:李昌仪正在被软禁、苛待。

陈扶找了一些耐读的书籍、御寒的衣物和必需的药品,令元玉仪先设法给送进去。

数日后,一个秋雨淅沥的黄昏,元玉仪来到侧寝,将一枚被蜡封住、仅有指节长短的细竹筒塞入陈扶手中。

陈扶令净瓶守在外间,自己挪到烛火下,融开蜡封,从中倒出一小卷楮皮纸。

信上李昌仪感谢她挂念,为她伤势渐好感到欣慰。告知了之所以遭遇这种境遇,是因自请和离而起。最后,她道:“卿当以我为戒,早寻舟楫。”

午后。

处理完军报,陈扶搁下笔,思忖片刻,终是向高澄‘疑惑’地问起,为何李昌仪好几日都不来看她?高澄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给了个“她犯了点错”的解释。

“赵郡李氏终究是河北高门,树大根深。其族女在府内待遇不足,恐令李氏一族心生不满……”

“不满?”高澄笑了,“他们是不满,不过,是对李昌仪不满。前日李氏族中主事还来递了话,道是尚有一女,性情柔顺,愿献于府中,以续姻亲之好。他们很清楚,赵郡李氏的根,如今扎在谁的地盘上,仰赖谁的雨露存活!”

“便是李家无虞,可李姐姐性子刚烈,长久困顿,万一……生出极端之念?李姐姐与相国到底有过夫妻之情,相国真不怕……她想不开么?”

“人得先‘想得开’,才能活得舒坦。”高澄眉梢高高挑起,“自己非要想不开,旁人还要拦着不成?”

“可是……稚驹明明记得,当初相国与李姐姐相识……也并未强迫于她,想来相国是怜香惜玉之人,何故现下待她如此……”

高澄目光巡弋她周身,笑意幽深,“那会儿……你才多大?七八岁?居然连这种事都记得清楚?哼,那时她不是孤的人,孤自然没那份闲心管教。”

见她回来,净瓶忙问:“如何了?”

陈扶在榻边坐下,将高澄那番论调说了。

净瓶听得眼睛都睁圆了,“我的天爷……合着没进门的时候还能算个人,进了门反倒成了……成了随他摔打的物件儿了?李夫人又不是他买来的奴婢!”

“明日,我会找公主一叙。如今元魏建祚尚在,高澄终究还是魏臣。”

净瓶撇嘴道:“仙主,不是奴婢不敬,公主在那位跟前,比咱这奴婢还小心几分。哪里像是公主对臣下?分明就是……就是寻常人家性子软和的主母,对着说一不二的主君。只怕开口提个‘李’字,那位一个眼神过来,公主就先怯了。”

陈扶何尝不知?

可若想帮李昌仪,终究是绕不过元仲华的。

次日午后,陈扶见元仲华在窗下翻看一本诗集,便在她身侧坐了下来。

闲话片刻后,陈扶道,“殿下,稚驹近日闻听一些风言,是关于李氏……稚驹愚见,殿下或可将其迁至某处厢房‘思过’,于相府颜面,殿下声望,岂非大有益处?”

元仲华摩挲着诗集边缘,眼中闪过挣扎、犹豫,最终化为一片无奈黯然。

她又何尝不想在后宅之事上有所作为,可一想到高澄不容置喙的态度,想到自己本就尴尬的出身,那股熟悉的无力感便弥漫上来。

“她不顾念相国脸面,任性而为,若不责罚,恐有人效仿。此事……我也不便多言。”

回到侧寝,陈扶默了半响,忽眸光一闪,将净瓶叫来身前,附耳几句。

净瓶领命,出去办事。

不多时,门外传来侍女的通传声:“陈侍中,二公子代王夫人前来问候。”

陈扶正倚在榻上看舆图简抄,闻言略整了整衣衫,方道:“请二公子进来。”

高孝珩今日穿着身天青直裾深衣,衬得那正抽条的身姿越发挺拔,他在榻边三尺处停步,向陈扶一揖,

“家母听闻太医令近来常用贝母、人参为侍中调理配伍,特寻来几味襄州贝母并辽东老参,命孝珩送来。”

身后跟着的小厮,掀开捧着的两个锦盒,露出里头品相颇佳的药材。

“有劳王夫人费心,也辛苦二公子走这一趟。”

“侍中为护驾受伤,此乃分内之事。”言罢,高孝珩却并未告辞。他目光扫过陈扶手里的襄阳舆图,笑问,“侍中可是在想治理襄阳之策?”

“二公子为何觉得,我是在想治理之策?”陈扶笑笑,“看舆图,也可能是在看粮道军务啊。”

“是孝珩以己度人了。近日读《九州春秋》,见古今兴替,克一地易,守一地难、收一地则更难矣。便一直在想,克复之后,当以何策为先,方能速定人心,使新附之民不生异志,反为我屏藩?”

陈扶笑笑。

“是应急立严法以镇之,还是广示恩信以结之?其间缓急分寸,孝珩百思难得其要。”

他之所思,恰是陈扶日夜思虑之题:如何将军事胜利转化为稳固统治。

她能听出高孝珩思考的深度,不由生出与之深入探讨的兴致。

略一沉吟,避开现政,以昔日曹魏为例,为他剖析了曹操如何善用“威慑”与“怀柔”,因时、因地、因人而制宜,又如何通过官吏选派、赋税调整、律令施行等具体手段,将新附之地逐渐纳入有效掌控。

高孝珩听得极为专注,目光随着她的言语微微闪动,偶尔提出一两个细节问题,皆能切中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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