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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1 / 2)

深宅后院

元仲华从浅眠中迷蒙睁眼,望了会儿帐顶。

正欲再阖眼,一声极细碎的低泣声,从内室隐约透出。

值夜的侍女尚未能反应,身侧之人已掀被坐起,动作牵动伤臂,他却恍若未觉。扯过搭在屏风上的外袍披在肩头,赤足便疾步到了侧寝门边。

“怎么回事?”

里头传来净瓶的声音:“回相国,女郎只是魇着了。”

“警醒些。”高澄立在门外,目光似要穿透进去,“觉着不对即刻说,不必拘什么时辰。”

“是。”

次日寅末卯初,天光尚未破晓,李孟春便来府中了。

她在外堂拜见过元仲华,进了内室。

室内光线朦胧,残烛已将燃尽,空气里氤氲着安神香与药气混合的宁谧味道。

她的阿扶还在睡,乌发如云铺散在枕上,小小一点的唇在睡梦中无意识撇着,眉尖轻蹙,显然不得安宁。

相国高澄也在。

他未着冠戴,只一身苍色偏襟宽衫,右侧袖口卷起,露出白帛包扎的伤臂。屈坐在榻边的矮墩上,身子向后微仰,倚靠着床柱旁的雕花栏板。

晨昏未明的微光里,那张矜贵的脸较之上次见他时,肉眼可见地清瘦了,下颌愈发锐利清晰。

见是她,高澄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榻上。他用手背贴了贴阿扶的额头,又探向她左肩包扎的边缘,极慎地掀开一点,察看着皮肉的颜色,确认无红肿淤紫之象,这才起身。

李氏来时,心中盈满了怨怼与后怕。

她的宝贝女儿因为这高澄,已是第二次险些丢了性命!上次因着他得罪南人,被绑架九死一生;这次更是直接为他挡在刀锋之前。她一路都在思忖,无论如何也要阿扶辞了这劳什子女官,远离这是非之人。

可此刻,看着这个位极人臣、本该在温柔乡酣眠的权相,守在女儿的病榻前,眼底血丝遍布。看着榻上的女儿除了左臂,周身无一丝病人颓唐气息,穿得盖得,都馨香洁净。

满腔愤懑,就那么悄散了,只余下一声叹息。

案发之地东柏堂已被廷尉贴上封条,一应紧急文书军报,皆被送至大将军府。

正院书斋大案上堆积的卷册,几乎要淹没那几方虎钮玉璜。

高澄坐于案后,右臂被一副皮制吊带固在胸前,他尝试用左手握笔,笔杆却格外不听使唤,落于绢帛之上的字迹歪斜扭曲,浓淡不均,形如蚯蚓爬沙。

他盯着那行不堪入目的批语看了片刻,忽地将笔掷于砚上,抬眼看向被他召来的陈扶。

她左臂同样吊在胸前,但右手完好。

“坐。”

陈扶依言上前,在他身侧坐下,见他竟将那紫毫笔塞进她右手里,忙推拒道,“相国,此乃决断军国之文牍,稚驹执笔,实为不妥。”

“有何不妥?”

陈扶盯着他,不语,她不信他这个浸淫权力十几年的政治生物,会不明白。

高澄挑了挑眉,语气随意,“你的字清峻端丽,发遣出去,也不算辱没了孤的威仪。”

陈扶只得配合地、将利害关系挑明。

“非关字迹美丑。批红用印,裁决机宜,乃相国独秉之权。稚驹若代行此事,底下州郡将帅、朝堂诸公接到批有稚驹字迹的文书,难免揣测相国是否伤重难理政务,或疑心稚驹趁机窃弄威福。无论何种猜度,皆有损相国威信,恐埋下他日祸端。”

高澄漾起笑意,“思虑周详,洞悉隐患,不愧是孤的稚驹。”

点点自己刚用左手写的那行字,“可若这般字迹传下去,怕是更要惹人笑话,以为孤虚的连笔都握不住了。”

抬起受伤的右臂示意,“若要等它好利索了再处置,只怕这些文书军报,能把整个书斋都淹没。长安的宇文黑獭,江陵的萧绎,可不会静等孤的手痊愈。”

罢了。

她不再多言,抽出几份高澄旧日批阅过的文书,细看了看。拿起那支紫毫笔,蘸墨,屏息凝神,落笔于他写毁的奏报留白处。

高澄眼风扫来。

她笔下流出的,并非她自己的字体,而是与他平日手书惊人相似的笔锋,那份刻意摹写出的筋骨与神韵,足可乱真。

“原来我们稚驹还有这本事。”

说罢执起墨锭,为他的女侍中当起了书童。

批至一份来自襄阳的军报,陈扶审慎阅毕,斟酌片刻,对他道:“稚驹以为,慕容绍宗与刘丰将军打下襄阳,已是兵乏人疲,当调段韶前往镇守襄阳,令斛律光移防义阳,命慕容将军等班师休整。”

“恩,此谏甚妥。”高澄眉梢微动,“只是……明月虽跟随慕容绍宗打过几仗,然独自统御大军、镇守一方的经验尚不足,真能担此重任?”

“督军之前密报,斛律光将军治军,营垒未定,绝不先入帐休息。凡战必冲锋在前,从不妄开杀戒。故其麾下士卒,皆愿效死。如此将才,若不给他独当一面的机缘,又怎知他不能担当大任呢?”

“而且,其行军布阵,每用卜筮之法,吉凶无不中验。可见斛律光将军不仅是将才,冥冥之中更有气运相随。”

高澄微微一怔,这理由看似玄虚,却莫名地很有道理,不由失笑,“也是,运道于成事……确也紧要。”

元仲华走到书斋门外,奴仆正欲通传,她却抬手止住,隔着门隙,悄然向内望去。

这一望,让她怔在了原地。

并非多么亲密的画面,却远比昨日那一幕,更令她心神震动。

陈侍中端坐案前,悬腕运墨,正批阅着文书奏报?而她的夫君,那位贪权重势的权臣,竟在为她研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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