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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2 / 2)

他目光时而在文书上停留,时而又落在她侧脸,面上隐隐含笑,无半分忌讳勉强。

元仲华一直知道这位陈侍中不同于宫廷里的女官,是夫君自幼带在身边、一手调教出来的,独属于他的近侍。也从旁人只言片语中听说过,此女智计非凡,很有能耐。

可在她的想象里,一个‘女侍中’,再如何特殊、能耐,终究也不过是高级些的奴婢,研墨铺纸、传话递物罢了。

何曾想过……竟是这般?

这哪里是侍从奴婢?这分明是……是能与君主并坐,分执权柄、共决军国的副君!

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不,不能这么想。元仲华慌忙对自己说。

她是陈元康的女儿,陈元康是谁?是先王最信赖倚重的能人,是夫君的肱骨,是能托付身后事的家臣。他的女儿,自是与众不同的,得此信重,也……也是情理之中……

她怔怔看着室内和谐到近乎刺目的二人,不受控地想着,都怪自己是元氏之女,身份尴尬,纵有心为夫君分忧,也需处处避嫌,不然坐在那里的人,或许就是她了?

又忍不住想,除了自己,这后宅之中还有谁能像陈扶这般,坐在那个位置上,执起那支笔?

第一个想到的,是新入府的王令姝。

淮阳太守献上的这位淮南佳人,不仅容色出众,更兼六艺皆通,才情斐然。若是她……

元仲华心头漾起一丝“欣慰”——王令姝再好,终究是南梁降将之女,难获信任,更不可能触及核心机要。

能获夫君信任的那几个,王氏性子如依人娇鸟,心思全在妆扮与争宠上,怕是连文书都看不明白。陈氏倒是识趣好学,可歌姬出身,底子终究太薄,识字或许尚可,批阅奏章?那是痴人说梦。

宋氏姊姊虽出身官家,可却志不在此,素来不喜看书……

最后,思绪不可避免地飘到了李昌仪身上。

赵郡李氏出身,骑射文采皆精,有见识。若论才学能力,她或许是这后宅中最接近陈扶……不,她在心里摇摇头。

再有才学,如今也不中用了。

如此想来,竟无一人可与之比拟,她不知该懊恼,还是该庆幸。

接下来的十数日,陈扶的养伤时光呈现出一种规律的节奏。

白日里,只要精神稍济,她便会前往书斋,协助高澄处理繁剧政务。而当日影西斜,或是气力不继时,便会返回那间侧寝静养。

在她休憩的时段里,这方内室如同一面微缩的镜子,无声映照出这深宅后院各色人等的姿态。

来得最勤的当属陈氏。

她常提着一只温鼎,里头是她守在炉边亲自盯着、熬煮数个时辰的滋补羹汤,或是黄芪炖乳鸽,或是红枣桂圆小米粥,软烂适口,香气熨帖。<

过问伤势,喂药喂汤,从净瓶手中接过黄杨木梳,极耐心、极轻柔地为陈扶梳头,口中说着她儿子延宗近日又胖了,又学了什么新把式、闯了什么淘气。

其次是宋氏,她日日来向元仲华问安,只要看到陈扶在,便会进来聊聊天,说些闲话趣闻。

元玉仪也来得频繁。

这位容色倾城的琅琊公主,每次前来,奉上的礼物皆是稀罕的贡品。璀璨的明珠、罕见的香料、流光溢彩的异锦。她递上时,眼神是交‘投名状’的讨好。

她在这正室里并不自在,与元仲华等人也无话可说,往往枯坐片刻,便局促不安。

陈扶看在眼里,便私下温言道:“公主心意,稚驹领受。此地你既待着不惯,日后不必常来。真有事要求公主,我自会遣人去请你。”

元玉仪闻言,明显松了口气,那美丽眸中的感激,清晰无疑。

王令姝则规范得如同礼仪范本。

每隔几天,便在恰当的时辰,带着符合她身份的上好药材、苏绣插屏前来探看。她会浅谈几句近日读到的诗文,或论及某首古曲的韵律,谈吐清雅,显示出良好的教养。然而,也仅止于此。

一次告辞出来,王令姝行至院中,无意扫见墙角一株新栽的丹枫,不由停下脚步。

时值深秋,枫叶红艳似火,在灰墙碧瓦间灼灼耀目。

陪同相送的元仲华见状,笑道:“今早相国特命人移来的,说是要给陈侍中赏看,添些生气。”

王令姝的微笑出现一丝细微的滞涩,旋即敛衽告辞。

王氏也来过两回,带着不菲的礼物,略坐坐,不走心的问两句,便就走了。

人来人往,陈扶皆平和以对。

然而,她心中始终盘桓着一个越来越大的疑团:

李昌仪为何不来?

以她们之间那份基于三观相合而生的私交,于情于理,她都绝无可能在自己受伤时不闻不问啊。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她不能来,或者,她的处境已不允许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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