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战火(2 / 6)
她向来护短,心里划着一个圈,只狭隘地在乎看重圈内的人。不知从何时起,林孝和已悄无声息地走进了那个圈。
起初,是因她像阮久青。后来才发觉,其实并不那么像。
她赤诚,纯善,还带着点执拗的傻气。
林孝和是谁?她是偃州城一名普通的百姓。此刻,她也和这万万千千的偃州城百姓一样,躺在这片高高垒起的尸山里。
他们是万万千千的林孝和。
原来,这便是百姓。
火光腾起,在跃动的焰舌间,赵蛮姜仿佛看到很多张因为被病痛与苦难扭曲的脸,在哀怨,在挣扎。
她仿佛又找到了林孝和。
“姜姐,回去吧。”叶澜看着她那双赤红的眼,有些心疼地低声道。
“回头你让人捡一抔骨灰,和她的衣裳一起,立座坟吧。赵蛮姜垂下眼睫,将所有的情绪敛回眼底,转身回了济世观。
林孝和一死,芙宁再也没来送过花了。
窗台上只剩一堆毫无生气的枝丫,连带着芙宁的希望,一起枯萎了。
是啊,她不是神女。不配享受信徒的供奉。
她救不了任何人。
留给赵蛮姜消沉的时间并不多,三日后,镜王军又攻上来了。
用渔网阻挡投石车的法子虽短暂地见效,却在下一波进攻中被火攻所破。她与魏枕川迅速拟定新的对策,然而效用同样短暂。
但在这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拉锯中,她如一株逢雨的竹笋,迅猛地拔节生长。孙先生昔日所授的战术兵法,智谋策略,有了偃州城这个绝佳的练兵场。
短短一个月,她眉宇间已凝结出凌厉的威仪。
但人也瘦了许多。
这日战事刚歇,赵蛮姜被高亦强行送回济世观——她又有三个日夜没有睡了。
“镜王军撑不久了。魏枕川清野做得彻底,他们粮草应当已见底。”她一边卸甲一边说道。脸上虽带着战场的风霜与疲惫,眼底却清亮,话音里透着显而易见的希冀。
“殿下,”高亦面上不见喜色,反而一派凝重,“镜国前线军……败了。”
赵蛮姜解甲的手骤然顿住。方才因成功击退敌军而稍显松弛的神经,瞬间绷紧。
“大概几日会撤到偃州城?”
“最多十日。”
“前线还剩多少兵力?”
“估摸还有……四五万。”
听到这个数字的刹那,赵蛮姜猛地攥紧了手中的甲胄。甲片上尖锐的凸起扎入掌心,传来生生刺痛。
抵挡两万王军已近乎竭尽偃州城全城之力,一个多月的战事打下来,早已兵困马乏,不留几分余力。她早先就知道前线军如战败,退守朔崧关是迟早的事,只是没想到来的这样快。
“他们撤军应当会走北门,那里卡着朔崧关,地势险要,说不定还能守一守……”赵蛮姜很快镇定下来,只有声音隐隐还一丝不稳,“南面的王军近日应当不会再攻城了——他们必然是已得知前线溃败,今日才撤得这样干脆。后面定是要休整兵力,等前线溃军抵达后,南北夹击。”
说着,她又准备把脱下的战甲重新裹上,“我们得趁这个机会兵分两路,南北两面布控,还要小心侧翼的包抄。今夜不能睡了,我要去找魏枕川,商议下后续对策。”
“殿下!”高亦忙伸手拦住一头忙乱的赵蛮姜,“先不慌,听我说完。”
“殿下可知,此番庄军前线的统帅是谁?”
赵蛮姜动作骤然顿住,呼吸似乎在这一刻也跟着停滞了一瞬——仅仅是一个猜测,便令她周身的血液寸寸凝结。
“想必殿下已猜到了,”高亦注视着她,缓缓道,“是庄国靖远侯,易长决。”
赵蛮姜怔怔立着,脑海一片空白,只喃喃道:“他去了前线……”<
“盈和曜一党被镇压肃清后,太子继位,如今的皇后盈和晞为提防靖远侯,便将他遣往前线镇守,无诏不得擅离。”
也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如今盈和晞已掌控大权,必然不可能将易长决这个手握重兵的心腹大患留在身边。张温也是她的人,只要这一行人留在赵蛮姜身边,便是盈和晞拿捏住易长决绝佳的筹码。
如此想来,生死引的这笔交易,于盈和晞而言,何尝不是一本万利。
她确实手段了得。
赵蛮姜短促地笑了声,分不清是自嘲还是叹息,“短短数月,就换了几趟人间了。”
而她奔走于偃州城中的这些日夜,又何尝不是几度踏过地狱人间。
“殿下,”高亦看着她继续道,“既是易长决领兵,于我们而言,便还有一线生机。”
赵蛮姜抬眼看他,唇角掠过一丝讥诮:“怎么,还要我再把刀架上脖子,逼他替我们杀干净那五万溃军么?”
她出逃那日的情形被那么多人看在眼里,以高亦的手段,他不会不知道。
“殿下有所不知。镜军虽确实在往朔崧关方向溃退,庄国那边却没有收兵——”高亦一脸高深莫测,看着她意味深长地缓缓吐出几个字,“反而在追击。”
“他是疯了吗?”赵蛮姜骤然深吸一口气,猛地被呛住,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不知道诱敌深入,也该懂穷寇莫追。如此长线追击至朔崧关,补给难继、又变故丛生,他这种得不偿失的打法是图什么?”
话音未落,她忽然愣住。
仿佛一道冷电劈过灵台,她缓缓扶住椅背,坐了下来。
“哦,对……”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喃喃的开口道:“因为我在偃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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