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黄昏动作(2 / 3)
老黄做梦了,梦见了山林。疯狂的舞曲都没能惊扰他。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老黄被人摇醒。老黄闻到了一股女人的香气。一位很漂亮的小姐说:“您是老黄吗?”
老黄愣了愣问:“你是谁?”
小姐笑了笑说:“我是经理的秘书,叫葛小红。”
葛小红拿出一个枣木烟斗:“这是您的吧?”
老黄眼睛一亮:“我的枣木烟斗,咋在你手里?”
葛小红咯咯地笑着:“经理出差啦,他走时让我把这个烟斗交给您。”
老黄一愣,接过烟斗,心里十分茫然,这个烟斗是啥时到了百强的手里呢?也许是他喝多了酒掉在他汽车里的?老黄走神儿的时候,葛小红朝老黄摆摆手走了。老黄不再多想,急忙摸出烟袋子,端着烟斗吸了起来。他不能没有烟,有口烟就能挺着。他吸烟的时候,心里总是想事情。眼皮子前边的事怎么也记不住,脚后跟跺烂的事怎么也放不下。
老黄记得自己有过一个烟斗,是不是枣木的记不得了。这个烟斗被山火烧焦了。那一年的夏天没有闹洪水,却来了一场很大的山火。老黄救火的时候头发和眉毛都烧掉了。烟斗装在那件蒜疙瘩背心的兜兜里。背心和烟斗都被烧成了碎粉。老黄还被记了功,受到了林场领导的表扬。过去是守林,眼下是看舞厅。老黄感到很滑稽,很唐突,很惶惑。坐在山顶上喝酒,是从心里朝外舒服,可在大酒店喝酒,心里却是不安生。老黄又劝自己:人哪,就是走哪步说哪步话了。于是,他就朝身边的每个人笑,笑得很温和,嘴角和眼睛都弯着。
老黄回到家里吃午饭。他瞅见老伴儿又把一些老烟叶子晒干。老黄吃过饭,蹲在屋外的窗台下搓烟叶。儿子小三和他媳妇过来跟老黄说话。老黄一想起在街上看见他们叫卖的样子,心里就酸酸的。小三说:“爹,我和艳荣都下岗啦,你能不能跟百强说说,也给我俩找个差事干干?”艳荣也凑过来说情。老黄没有吭声,依旧默默地搓烟叶。老伴儿也走过来说:“老头子,孩子说的话你都听见啦?咱们都是黄土埋脖儿的人啦,就得给孩子们想想。”老黄的脸木在半空,说:“唉,咋说呢,你们别以为百强是我的干儿子就说啥都成。别以为你爹救过人家一命就像狗皮膏药似的贴上人家。我要不是百强上山请我,我才不去给他当这个门卫呢!”小三摇头说:“娘,我爹在山上待傻啦!这年头谁不是削尖了脑袋挣钱?百强这小子是人窝子里滚出来的人精,不求白不求!”老伴儿说:“你就老老脸,张嘴三分利,不成也够本!”老黄闷闷地不吭声,心底深处有一块地方硬不起来。他觉得一求人,人就矮了,就活得不那么踏实、不那么理直气壮了。小三和媳妇不高兴地走了。老黄端起枣木烟斗,将新晒的烟叶捏进去,点着,颤巍巍地吸着。过了一会儿,老黄对老伴儿说:“你跟着瞎掺和个啥?百强那个地方是舞厅,年轻人准待坏喽!你不是把小三和艳荣往坑里推吗?”老伴儿不说话了。老黄淡淡地笑着,老伴看出他的笑是硬撑出来的。老黄自言自语地说:“如今我老头子是吃蹭饭的啦,这人心险恶,谁知往后会闹出什么事来呢!”老伴儿眼睛红红的。老黄发出一声轻得恍如隔世的叹息。
这个下着小雨的夜晚,老黄在城里值第一个班。
老黄感到黑夜的沉重,仿佛小城全部夜的分量都压在他弯曲的脊背上。出出进进的红男绿女,使老黄觉得那么陌生,甚至是生厌了。可人们是那么落落大方,眼睛亮亮的,亮得像汽车上的灯。他头一回知道城里人眼下是这种活法。夜里一点钟的时候,百强媳妇的汽车停在门口。老黄认识百强媳妇。主动跟她说话:“是不是来接百强啊?”
百强媳妇打扮得很艳,走进警卫室:“干爹,听百强说您来了,看看您。”
老黄呵呵笑:“别那么客气,老了老了,是废人啦!”
百强媳妇说:“干爹,您老是长辈,瞅着百强点儿,他如今可不像从前啦。做着这种买卖,周围都是些勾人的骚货!”
老黄说:“百强不是那种人。你放心!”
百强媳妇说:“您老不知内情。有空跟您细说。”她说话时,两眼不时地瞟着窗外。有了百强的身影,她就跑出去了。
老黄又坐下来吸烟。他在第二天才听说,昨夜百强媳妇跟百强打了一架。百强的女秘书葛小红的漂亮脸蛋儿被抓得一条一条的。老黄这才知道百强跟葛小红是那个关系。老黄责备百强太不应该了。老黄就这么埋怨百强的时候,百强走进了警卫室。百强将两条红塔山香烟递给老黄:“干爹,您抽点好烟!”老黄连连推托说:“这烟多贵呀,不,不,留你招待客人吧。”百强将烟放下说:“干爹,我有个事儿跟您说说。我的秘书小红是东北人,她是我的好助手。可我家那位不容她,总来这儿闹腾,我就在花园街给小红买了一套房子,晚上下夜班的时候,得有人来送她。我是不行了,我想来想去,就得劳驾您了。这样,我每月给您多加三百块钱。您看行吗?”
老黄默默地不说话,眨眨困惑的眼。
百强愣了愣:“干爹,您老别为难。”
老黄说:“百强啊,不是干爹不愿替你办事。你媳妇找过我了,你为啥这样?”
百强说:“您别听她瞎咧咧。我是为工作。”
老黄说:“噢,你是为工作呀,那我答应你!”
百强说:“您得保密呀。”
老黄点点头。
百强转身走了。
后来的一些日子,老黄的主要工作是在后半夜送葛小红。
开始,老黄并没有觉得怎样的不好。葛小红也是一个挺有人缘的孩子。她每天帮着百强处理事务,夜里还要到舞厅陪舞。送走了她的客人,老黄的工作就开始了。过了半个月,葛小红对夜晚行走的路线也熟悉了,她跟老黄说,您这么大年纪了,真让我不好意思,往后我就自己回吧!老黄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他要听百强的话,可他不知不觉还是被人牵着鼻子走了。那天下大雨,到了葛小红的房子,雨就下疯了,哗哗的不透缝隙。葛小红把老黄请上了楼。老黄坐在她屋里避雨的时候,葛小红给他沏了一杯茶水。小红问老黄的那个枣木烟斗在哪里。老黄从兜里摸出烟斗。葛小红拿在手里仔仔细细地瞧着,竟有了莫名的感动。老黄不解地望着她。葛小红说:“老黄大伯,其实我也是林场里长大的。”老黄等着听她下文的时候,葛小红却不说了。老黄也不往下追问,他早已如坐针毡,盼着大雨停下来,他好回去睡觉。雨小多了,老黄站起身走了。老黄走下楼,看见一辆出租车停在门口。他看见百强从车里走下来,很急地进了楼。老黄一愣,一闪身,没有让百强瞅见。他想起百强媳妇的话,就很警觉地上了楼。他听见了百强和葛小红打情骂俏的说笑声。葛小红说:“你说,你啥时跟你老婆离婚?”百强嘻嘻笑着说:“别着急,容我一段时间。”老黄的脑袋轰地一响,百强媳妇的一番话是对的。他又听见了小红的声音:“跟你说了多少回啦,别让老黄送我回家了。你是不是想让老黄监视我?”百强说:“老黄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相信他。我不是怕你出事嘛!”葛小红说:“你这人真让我捉摸不透!告诉你,你可能在干一件弄巧成拙的事。”百强问:“为什么?”葛小红说:“我发现你干爹不会接受我们的关系!他一定反对你离婚!”百强笑说:“你真是个多疑的小花猫。婚姻大事亲爹都管不了,干爹能那么自讨没趣?”小红说:“我看老黄不是省油的灯!”百强说:“你这人是怎么啦?”老黄听着听着就气恼了,悻悻地走下了楼。他打着雨伞走在大街上的时候,心里怏怏的。百强和小红的谈话使他很失望。这孩子怎么能这样呢?他想明天要找百强谈谈,不然他这个挺好的家庭就毁了。老黄回到娱乐城的警卫室,没有一点儿困意,吞了几口酒,热辣辣一直烧到心底。
第二天上午,老黄把百强叫住了。老黄说:“百强,你干爹嘴碎,你别介意。”
百强脸色难看地笑笑:“干爹,咱们是谁跟谁呀?您说吧!”
老黄咳了两声:“百强,我今天是代表你爹你娘跟你说话。我们不准你跟媳妇离婚!你媳妇宝娟哪点比不上小红?啊?”
百强尴尬地说:“干爹,您听见啥话啦?”
老黄大声说:“我实话跟你说吧,昨天夜里听见你和小红说话了。”
百强说:“您既然听见了,我也就不瞒着您啦。我跟您说一个秘密,我媳妇宝娟活不长了,她得了癌症,是晚期肝癌。她本人不知道。”
老黄心头一紧:“啊?这是真的?”
百强伤感地说:“其实,宝娟也是您看着长大的,她的父母也是咱林场的职工。我们结婚这些年,感情一直很好。可她得了这个病,我有啥办法?”
老黄叹道:“宝娟,可怜的孩子呀。可这,百强,她既然这样了,你就更不该伤她的心啦。你就不能不跟小红来往?”
百强认真地说:“您不懂年轻人的感情。”
老黄说:“你小子别跟我来玄的。等送走了宝娟,你再那什么——”
百强说:“我是真心喜欢小红。她能够打动我内心深处的东西。说了您也不懂!眼下有人追求她,我不能让别人从我身边将她夺走!”
老黄摇了摇头:“你呀!”
百强说:“我把小红掩护起来,就是怕让宝娟知道,我不想伤害她。干爹,求求您,千万别跟他说呀!”
老黄说他知道。
百强说完走了。
后来的几天,老黄碰见百强媳妇宝娟,心里就难受,喉咙口发堵,眼角发酸。他觉得人真是禁不住折腾的东西,脆弱得像一株树苗儿,说完就完了。半个月过去,老黄就听说宝娟住进了医院。宝娟一住院,百强就不让老黄夜里去送葛小红了。老黄又获得了一个新的差事,百强让老黄每天到医院给宝娟送些东西。老黄不解地问,为啥要用我呢?百强说是宝娟提出来的,宝娟跟您心近啊。老黄就每天跑医院了。在医院的病房里,老黄瞅见了日见枯瘦的宝娟。宝娟见了老黄挺亲切,不时用十分微弱的声音问这问那。宝娟竟然问起了林场的事。她说:“干爹,我记得您还送过我们上学呢!那时我九岁,您划船送我们过河。听说现在山上没有树了,那条河还有吗?”老黄一听她提起山上的事,眼里就酸酸的想落泪。他点点头说:“小河,还有,还有。”他说着就掏出兜里的枣木烟斗:“你瞧,这个烟斗就是我雕的,枣木树根就是从小河里捞上来的。”宝娟蕴着一脸的兴致说:“给我看看。”老黄就把烟斗递给宝娟。宝娟苍白的脸上有了一丝笑意,她忽然觉得回到了大山里。人世真有活头,这世界也真有看头。也许人生的路走到尽头的时候,才那么思恋出生的地方。老黄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这一切。他从宝娟手里接过烟斗,突然感到了它的分量。他马上将宝娟和小红做了一下比较,他更加喜欢的是宝娟。尽管小红也出生在林场,可她见到烟斗时的表情是装出来的。老黄忽然想起了什么,说:“孩子,等你病好了,我带你上山。”宝娟笑着点头,浑身竟下意识地哆嗦起来。老黄两眼哀哀地盯着她的脸。宝娟又问:“干爹,您还记得我和百强结婚时在山顶栽的那棵白松树吗?”老黄点点头:“记得,记得,十四年了。”宝娟说:“那棵树已经死了,死了。”老黄愣了愣问:“你,你上山啦?”宝娟淡淡地说:“我在梦里梦见啦!”老黄有些心焦地说:“你别猜七想八的,临下山的时候,我瞅见那棵树还活着。”宝娟痛苦地摇了摇头:“您别骗我了。”老黄绷着脸长时间不吭声。宝娟闭着眼,几颗豆大的泪珠子滚出来,顿了顿说:“干爹,谁也骗不了我,我知道自己得的是啥病了。我这个该死的人了,就想知道百强给那个婊子买的房子在哪里。干爹,求求您了,您知道,告诉我吧!”老黄不敢看她的眼睛,支吾着说:“孩子,你又想错了,想歪啦。你的病会好的,百强没有——”宝娟只流泪不说话。老黄笼罩在蚀骨的哀愁里。他愿意用老命来赢得她这两颗眼泪。
夜里,老黄心绞痛的病又犯了。
老伴儿给他服了药之后,老黄出了满身的虚汗。他脑子里全是宝娟和百强的身影。他活了这把年纪,头一回碰上这样的难事。他真担心下一步的日子将有怎么个熬法。傍天亮的时候,老黄实在忍不住了,就把这些事都说了出来。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他跟老伴儿的悄悄话会被儿子小三听见。
那天上午,老黄来到医院就被百强叫到了楼道口。百强的脸色十分难看,说:“干爹,您是我最信任的人,我对您不薄吧?可您为啥背后捅刀子?你这不是坑我吗?”老黄被百强的话说愣了:“你这是啥意思?干爹何时坑过你啦?”百强冷冷地说:“小红的住处只有您知道,宝娟咋知道的?”老黄愣着:“我没有跟她说啥呀?”百强说:“她派人把小红的屋子砸了,还把小红人打啦!”老黄惊讶地说:“怎么会是这样呢?”百强狠狠地瞪了老黄一眼:“您就别来医院啦,宝娟都是这样的人了,您就别让她难过啦!”他说完甩手走了。老黄如五雷轰顶,傻傻地呆在那里。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晃晃悠悠地走进病房。老黄本来想问问宝娟,可他看见宝娟病情发作,痛得呻吟,医生正在给她打止痛针,老黄就忍住了。等宝娟镇静下来之后,老黄坐在她的身边,掏出枣木烟斗吸着。宝娟说不出话来,用眼睛看着老黄。老黄的两撮灰眉毛不时拧出疑问。他难看地笑笑,慢慢站起身:“孩子,你好好养病,干爹明天就不来了。”宝娟有气无力地说:“为啥?您回娱乐城啦?”老黄摇了摇头:“不,我不上班啦。”宝娟似乎明白了什么,说:“哦,是百强将您解雇了。干爹,对不起,是我连累了您。”老黄慢慢将心静住说:“我知道你心里苦,干爹不怪你。”宝娟哭着说:“干爹,原谅我,我在闭眼之前,不出这口恶气,死不瞑目哇!”老黄眼眶子一抖,淌下老泪:“孩子,万般都是命,半点不由人。往开里想吧。我上山去,给你采一样草药,这种草叫狐狸腿,喝上就能止痛!”宝娟泪流满面,讷讷地说:“干爹,你们爷俩都是好人。”老黄一愣:“我们爷俩?”宝娟说:“是小三来告诉我的,也是三弟带人替我出了气。”老黄恍然大悟,顿时一阵恶血撞头,恨恨地骂:“这个狗东西!”说着就转身,扑扑跌跌地走了。
宝娟喊了一句:“您别责怪小三儿。”
老黄头也没回。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