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黄昏动作(3 / 3)
老黄一进家门,瞅见小三和媳妇说笑。老黄劈头盖脸地就朝小三儿的脑袋打了几巴掌,愤愤地骂:“你个孽种,你给我丢死人啦!”小三儿哆嗦着抱着脑袋。老伴儿和儿媳妇糊里糊涂地将老黄拉开。老黄舞着胳膊,喘喘地嚷着:“没骨头的东西,宝娟给你多少钱?这钱你也挣吗?我打折你的腿!”小三自知理亏,灰溜溜地跑了。老伴儿惊讶地问:“你们爷俩到底唱的哪出戏呀?”老黄前前后后说了一遍。老伴儿和儿媳妇并没有怎样生气,儿媳妇还夸小三儿长了挣钱的本事。老伴儿也说:“这个百强,纯粹是钱烧的!”老黄哑口无言了,心想:“他奶奶的,这世界出毛病了!人都变得不像原来的人了。难道是我老黄错了吗?”
老黄独自上了山。
老黄采到了狐狸腿。老黄站在山上,长长地呼吸着清新的空气。他真有些不愿下山了。山下有什么好的?人越活越势利了,人越活越小了。他爬到了那个山头,蹲下身,看自己退休时栽下的那一片小树默默地摇着头,哗哗地响个不停。老黄背着草药下山,还回头朝山上张望了很久。老黄回到家里将狐狸腿碾碎,然后和老伴儿熬出药水,送到医院宝娟的床头。宝娟喝了,果然止痛。宝娟感激地望着老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东西。老黄不懂她的心思,可他知道她的心是善良的。他心里骂着百强这个为富不仁的东西。过去老人总是说苍天有眼,其实呢,苍天没眼,如果苍天有眼怎么有那么多的好人受罪呢?
老黄怎么也没有想到,宝娟挺了两个月就死去了。更没有想到宝娟还会留给老黄一笔三万块钱的养老费。
老黄拿着这笔钱回到家,一个劲儿地抹眼泪。他对老伴儿说:“宝娟的钱,我不能要哇!”老伴儿说:“人家给你了你就接着,你伺候了她这几个月,也不容易。”老黄摇摇头说:“我当时是瞅着宝娟这孩子可怜,并不是图她的钱哪。”老伴儿一边点钱一边呵呵地笑着,任老黄怎么说也听不进去。这时候,小三儿两口子笑着来到老黄屋里,说要借老爹这三万块钱做点小买卖。老黄掏出烟斗吸着,不吭声。没有多一会儿大儿子和二儿媳妇就来了。他们对老黄百般热情。老黄不拿正眼瞅他们,就知道这些不肖子孙是奔他这点钱来的。老黄生出从没有过的伤感,独独地吸闷烟。
家里人这副德行,老黄也就认了。最让老黄不能容忍的是,楼下邻居的非议。
这天老黄去打酱油,走到楼口听见有人议论,你瞧人家老黄,退休了还发了一笔财。还有人说,这钱拿得不光彩,听说老黄爷俩坑人家百强,是诈来的钱!老黄听了脑袋轰然一响。那人又说,老黄的干儿子百强养小姘,老黄又接又送的。那个得毒瘤的媳妇让老黄……老黄再也听不下去了,身架发软,眼里冒金星子。他晃了几晃,哆哆嗦嗦地走了。老黄回到家里就病了。老人发起了高烧,掺杂一些咳嗽。打针输液治了好几天,老黄才缓过来。就是从这一天,老黄开始丢魂儿。上了年纪的人常有丢魂的事。
老黄后来听说,谣言是百强传出来的。老黄骂:“这个重色轻友的狗东西!我是你的救命恩人,难道你都忘了吗?你的良心让狗吃了?呸,你小子的良心顶不上一节狗杂碎!”老黄骂累了,就觉得很没劲。
这个夏日的上午,阳光是那么刺眼,那样怪异,仿佛随时都像有白面粉落下来似的。老黄独自喝了几口老酒,就走出了家门。他不敢往天上瞅,因为他自己都为自己吃惊,他正在干一件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事情。他把宝娟留给他的三万块钱都捐给了林场。他的意思是让林场用这笔钱买一些小树苗儿。小树苗儿快快活活地长在山上,恐怕这也是宝娟的心愿吧。老黄刚刚捐了钱,儿子小三儿和老伴儿就急火火地追上山来。老伴儿和小三儿一见老黄,身架就塌了。小三儿恨恨地说:“爹,这是啥年头啦?你睁开眼瞧瞧,还有你这种人吗?树怕伤皮,人怕伤心,你把家人的心全伤了!”
老黄没吭声,慢慢掏出枣木烟斗,一口一口地吸着。
老伴儿说:“老头子,在这大山里,你吃了一辈子苦,难道还没受够吗?”
老黄的两只老眼,朝山里望了望。
山风冷冷地吹着,有一片树叶打在老黄的脸上。
小三儿说:“爹,你这么做,还咋回这个家?”
老黄眨巴着眼,脖子直了半晌。
老黄不说话,老伴儿心里慌了。
老黄站起身,身子一歪,险些栽倒。老伴儿将他扶住了。老伴儿发现老头子的眼睛湿湿地亮起来。老黄将枣木烟斗里的烟吸完,就将烟斗使劲在手掌里揉了揉,抬手狠狠地朝山下扔去,用嘶哑的嗓子吼了一声:“天杀的——”
枣木烟斗像一只鸟儿,飞在空中。
老黄朝老伴儿和小三儿摆摆手,蹒跚着朝山顶的小木屋走去。母子怅怅地打量着他的背影,有些愕然。老黄用嘶哑的嗓音唱着山歌:“山神神,地神神,糊里糊涂活个人;地神神,山神神,明明白白活个人!”
老人的声音沙哑凄凉,将山梁上流动的水汽都卷走了。山上的碎石子,被老黄踩出脆脆的声响。
老伴儿和小三儿愣愣地呆在那里。老伴儿软软地瘫在那里,喉咙里挤出短促的呜咽:“你这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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