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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镜子里的打碗花(2 / 3)

早晨起来,张碗花真把我吓了一跳。

张碗花将许大姐的化妆品涂抹在脸上,口红抹到嘴唇上,跟吃了死孩子似的,描了眉,横七竖八,抹得跟花瓜似的。她还把许大姐的裙子穿在自己身上,对着镜子猛照。可是,乳罩垫得再高,身上还是一股土豆味。

“妈呀,张碗花,你可吓死我啦!”我没好气地说。

张碗花笑声很响:“五可,你说咱咋摆弄,就是不如城里人洋气呢?”

我穿着衣裳,无奈地说:“咱就是土坯子,没长那份骨头。”

老婆拿牛眼瞪我,瞪得比铜铃还大:“狗x的,你真嫌我土啊?告诉你,我不在你身边,不准给我拈花惹草!”

我软了声说:“放心老婆,谁能看上我呀?”

张碗花说:“过去我放心,你住这儿,我可担心啦!”

我拍了拍她肥肥的屁股:“担心啥?我心里只有你呀!”

张碗花说:“我还没有痴呆,哪能看不清你肠子里灌的啥粪?”

我使劲搂了搂张碗花:“快把脸洗了吧,吓着我没啥,别吓人外人!”

张碗花乖乖洗脸去了。待了三天,张碗花想起家里的猪了,嚷嚷着要走了,我也没硬留她。那天早上,我带着藏獒送老婆到了蝶苑庄园门前。保安小安子笑着跟我打招呼:“喂,大哥,送客人啊?”我笑模笑样地应酬几句。不敢承认送老婆,谁家有钱人娶这么丑的老婆?自从当上了贼,我没少在保安们身上下功夫。我偷了几条中华烟,硬是拆了一条,分给这些伙计们。小安子挺崇拜我的,见了面就朝我龇牙笑。小安子说:“大哥,听人说,你的字写得好啊,啥时候给兄弟来一幅?”我大咧咧地说:“好说,没问题,不过,得等我哪天情绪好了写。”小安子笑道:“不急,大哥!”我摊开双手说:“老婆你都看见了,都是上赶着求字!”张碗花嘿嘿一笑:“咱家对门三叉子家买了头母牛,回家等着你吹呢!”我面红耳赤,青筋毕露地吼道:“胡诌八咧,狗嘴吐不出象牙来。”张碗花沉了脸,拍了一下我的脖子:“你个xx样儿的!不是啥省油的灯!”我说:“你嘴巴文明点,这是城里!”藏獒朝着张碗花叫了两声,扑咬了过去。张碗花吓得一个哆嗦。我幸灾乐祸地笑了。

老婆来了几天,耽误了我的“生意”。我双手又痒痒了,手一痒,心也像猫抓。

初秋的一个深夜,我让尿憋醒,赤裸着爬起来去撒尿。天还黑着,别墅里的地灯还没有熄灭。我看见一辆红色宝马x6停在楼下。司机打开车门,下来看车胎,我感觉机会来了。我穿上衣裳,扑进黑影里,轻轻绕到司机身后,冲着他的衣兜麻利地下手了。谁知我栽了!啪的一声,我的手腕被抓住了。贼被捉住才叫贼,我从来没被捉住过,那我就不是贼了。今天被捉了,我就是贼了。

我被他一把摁倒了,跌坐在地,因为疼痛而挥汗如雨,立即有一只脚踩住了我的手,又是一脚,碾得手背生痛。我就是再张不开嘴,这嘴也得张了。我惨叫了一声:“哎呀妈呀!求求大哥高抬贵手啊!”我这一闹,溅起几声鲜亮的狗叫。那司机嘿嘿一笑:“跟我弄这个,还嫩呢!”我继续讨饶,司机碾了一下我的手掌,才慢慢放开我,盯着我问:“保安咋搞的?你从哪儿进来的?”我抬手一指说:“我就这家人,都是邻居,爷爷放过我吧!”借着路灯,我看清了这人,老板模样,方头阔脸,很气派。这人黑着脸说:“你是大贼呀,那是雷老板的别墅,怎么成你的了?”我对孙老板央求说:“我是给雷老板看房的,大人不记小人过,你大人大量,放过我吧。我家是贫农,扒三代祖坟都扒不出个可疑人。我从没做过恶事,蚂蚁都不踩,连蚊子都不打。”那人愣了一下,问:“好,你叫什么?”我说:“我叫张五可,求求您啦!”这人把我拽起来,说:“我叫迟志强,红州集团的董事长。”他说着友好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带我到雷老板家里坐坐。”

我带着迟志强进了别墅房间。我开了灯,我发现迟老板长得高贵,挺拔,满面光辉。迟老板坐在沙发上,点燃一支烟:“你不是狼,狼有吃人的心,没有吃人的胆!其实,我跟你一样,没有吃人的胆!”他的话说得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儿,觉得他有些怪。迟老板说:“你有两下子,为啥栽我手了?今天,我郑重告诉你,我过去当过贼!”我吸了口凉气,惊得说不出话。我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心想:你迟老板自己一腚屎都不干净,还有脸说我?充分展露真性情的迟老板,竟然有些失神,用我后来想好的成语来解释,那叫“赤诚相见”。迟老板轻轻地苦笑一下:“小时候,我在农村长大,那时候吃不饱。我偷过玉米,一片玉米地一夜之间就掰去大半,都是我干的。这个第一次偷,改变了我。我始终为之后悔不迭!后来,进了城,我也成了大贼,跟你一样,仅仅是小偷而已。”然后他就给我分析世道人心。这家伙看别人心理真是入木三分,一桩桩,一件件,由表及里,深入浅出,说得头头是道。可是,一说到他自个儿,啥都不行了,就这疙瘩咋也解不开。迟老板继续说:“老弟呀,你是农村人,小时候肯定很苦。”我沮丧地说:“大哥,我没土地了,现在还挺苦。”迟老板压根儿不听我说啥,自己滔滔不绝地说:“也许小时候太苦了,进了城还偷,有一天,我入室偷窃,跟主人厮打起来,一面镜子被打碎了,玻璃乱飞,一块玻璃将我左脸划了一道口子。血的教训啊!不管是生活,还是生意,皆是刺刀见红。唉,没发迹的时候,严格见人不提往事。现在我提小时候,大家都笑,都说我幽默。他娘的,老子不发家,都把我当贼看,老天爷让我成了上层社会的人。我的头像经常登载在杂志的封面上。可是,我心里的苦跟谁说?跟老婆说?跟媒体说?跟朋友说?谁也不能说,今天,我好好跟你说说,我也许会缓解一些的。”我扑哧笑了:“碰着我了,你就有福气。”迟老板大声说:“是有福气,你知道我这阵儿过的是啥日子吗?”我听见院里传来几声狗叫。我懒得听,肚子也痛了。但是,我不能不听,不听他说,他会举报我的。

迟老板吐了一口烟,扭皱着脸说:“现在,我都是三亿资产了,我还偷呢,看见该偷的东西,我不偷到就难受,憋得满头大汗。就像犯了毒瘾!我有一天到朋友家串门,我看准了机会,把他们的手机和钱包偷了,他们很痛苦,我更痛苦。我找到他过生日的机会,给他们赞助了两万块钱,我心里才好受一点,你说,这是不是病态?”

我一把攥住他的手,狠劲抖了两下说:“大哥,你有病了,人干啥都是犯瘾的,我就是这感觉。瘾也是病啊!”

迟老板脸色由青变白:“偷不到的那一刻,我觉得再也无法忍受,我浑身冒汗,我会发疯,会疯了似的奔跑。我觉得有些异常,离精神失常不远了。我个人失常不要紧,到精神病院治病,可是,我工厂里还有那么多工人,他们得靠我吃饭啊!”

我鼓足勇气说:“大哥,你都是大老板了,不比我这农民工,瞎混,你犯这个错儿,不值得呀!你别说了,别说了。”

迟老板泣不成声了:“谁也别拦我,老子忍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让我说,让我说……”

我流泪了,叹道:“这就是代价呀,你说吧,大哥,我听着,我听着呢!”

迟老板真有本事,他说到了天亮,把我都说睡着了。他离开我的时候,推醒了我,叮嘱我说:“老弟,常在河边走,难免不湿鞋。收手吧!别落下我这病。”

我诚恳地点头:“我记住了,记住了。”

迟老板晃晃悠悠地出了门,开着他的宝马走了。见他走远了,我抽了抽鼻子,朝地上狠狠地啐了一口:“狗x的!”骂归骂,听了迟老板的倾诉,我首次悟出了一条道理。贼有两种,一种是穷人,一种是富人。穷人偷了说不出话,富人偷了还明说。难怪有人说,穷人偷人,那叫贼;富人偷人,那叫幽默。我被他抓后的那几天,所有日子都变了颜色。这话无法对老婆说,更无法对小棉说,一说,这事又变成另一个笑话,被人耻笑。我跟谁倾诉呢?我就是那说不出话的人,一旦说了不管用的话,就会把自个绕进去了。话是人说的,为了一句话,能把人绕死。

我不偷了,真的不偷了,为了小棉我也不偷了。

老家的新房是我偷出来的,所以,我不愿意回家。我也有迟老板那样的痛苦。有一天,我憋得冒汗,想找他好好聊一聊。我在别墅大门口截住他,迟老板没理睬我。他说太忙了。还教给我一个偏方,说手痒了,就抓起鸡蛋往电线杆上砸。晚上,我照他说的干了,抓着鸡蛋砸了一颗又一颗。然后我烦躁的心慢慢平顺了。过了几天,迟老板看见我,说我精神不错,确实不错。我梗着脖子想:咋了?奇怪吗?不信吗?我就没希望吗?我回家对着镜子照照自己,看到那瓶打碗花了,在这大北京,我到底算哪一盘菜?

然后,我就哭了,哭得稀里哗啦的。

终究是人算不如天算,不幸的事还是找上门来了。

腊月的一天,雷老板和许琴回国了。他们回到蝶苑庄园家中,先是发觉家里有变化,似乎多了点啥东西。我实在想不起来了,也许我偷的啥东西丢在雷家,误以为是雷老板的东西。很快,雷老板两口子就被管物业的李大姐叫去了。李大姐究竟跟他们说了啥,我就不知道了。回到家里,许琴大姐对我很热情,可是,雷老板满脸的警觉和严肃。连续几天,雷老板和许琴联手上阵,女人唱红脸,男人唱黑脸,演起了双簧,轮番跟我谈话。难道我的偷盗行径被发现了?他们没有明说。难道他们嫌弃我了?还是没有说。他们那一套似懂非懂的话,把我的心绪给搅“迷瞪”了。我知道,我就是有三张嘴,也说不软他们的心了。我的如意算盘被打碎了。

雷老板夫妇铁了心要辞掉我了。雷老板上楼了,剩下由许琴跟我谈话。许琴微笑着说:“小张,你给我们照顾了一年多的家,干得很好。家里没丢一样东西,还多了东西,谢谢你哩!”我听了一愣,立刻睁大了眼睛:“多了东西?大姐你能告诉我,多了啥东西吗?”许琴抬手一指书房:“多了一个玉麒麟啊!这是你买的吗?”我的脑袋轰的一声,炸了。想起来了,我偷5号别墅的玉麒麟,没有来得及运走,藏在别墅的犄角旮旯了。我热油煎心似的苦笑了一下,尴尬地说:“买的,买的,赝品,给雷先生留个纪念吧!”许琴淡淡一笑,无论我怎样回答,许琴脸上都是那样平静,挺着胸,端着肩,凝视着我:“小张啊,我们回来过年,你也回家过个年吧!”我点点头说:“祝你们兔年吉祥啊!”许琴停顿了一下,缓缓站起来,提过来一个兜子,拿出一瓶洋酒和一个红包,平静地说:“该过年了,这瓶酒给你的父母。小张,这酒特别贵,别随便送人,顶你拉车干一年的钱哩!这红包是两万块钱,你留着用吧!过了年啊,你就别过来上班啦!你是我们的恩人,这以后呢,我们还是朋友。”

我简直听怔了,就那么傻傻地站着。

许琴的声音尖细单调,却如一阵飓风把我刮了个趔趄。她从沙发上站起来,缓缓地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镜子跟前的花瓶:“这一盆干了的花是你的吧?”

我只好如实招来:“我老婆带过来的,这是打碗花。”

许琴说:“这花你也拿走吧!”

我顺手接过了这束打碗花。

我僵僵地怔了一下,还是给许琴鞠了一躬:“谢谢许大姐。”

我转身走出来,许琴将大门关上了。

我在楼下停了停脚步。我想到了小棉。这个时候,我却听见了楼上许琴与雷先生的争吵。雷老板说:“当初我就跟你说,农民就是农民,素质太低不能用。别看这人挺面善,但是骨子里有狠劲儿,你给他一个梯子敢把天给捅个窟窿!”许琴说:“咱家又没丢东西,你就少说两句吧!”雷老板说:“还不如拿咱家东西呢,咱得注意企业形象,我丢不起这人啊!”许琴大声反驳说:“物业不也是猜吗?啥是贼?抓住才叫贼呢!”雷老板又说了一些啥话,我都不想听了。就在这一刻,我后悔了,真的后悔了。我禁不住两手发抖,全身冰凉,一颗心再次提起来堵在喉头。我感到失落,感到痛心,可是,天下哪有卖后悔药儿的?

我最想见小棉,给她打了手机。天边的彩虹不管多么美,它都是短命的。早该跟小棉有个告别。细想起来,我对不住小棉,人家还是小姑娘,我这是伤风败俗啊!不一会儿,小棉轻轻地走出来了。我问她:“你啥时候回湖北沙市老家过年?”

小棉说:“张大哥,我过几天就走,火车票订好了!”

我说:“小棉,兔年吉祥!”

小棉一笑:“我也提前给你全家拜年了!”

我就要彻底离开蝶苑庄园了,我的身份也将彻底曝光。小棉听到我欺骗他,该多么伤心啊?我迟疑了一下说:“小棉,我过了年就去美国了,得两年吧!大哥祝你好运!”

小棉眼睛湿润了:“大哥,这么突然?以后能用qq通话吗?”

我摇了摇头:“恐怕不行了。”

小棉眼里含了泪,湿漉漉的。其实,一想到离开小棉我就心疼,一疼就想起了打碗花。我把这一束干枯的打碗花送给了小棉。

小棉拿着干枯的打碗花,放在鼻根儿闻了闻,笑着说:“好香啊!”

世事多迷离,我只能无奈一叹,风没有踪迹,打碗花也破碎了。我转身离开的时候,眼泪流得汹涌了。

这个冬天格外寒冷,一场暴雪,纷纷扬扬遮盖了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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