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1 / 2)
九月十九日的深夜,省农机研究院招待所的房间灯还亮着。
程青山将最后一张演算纸上的数据核对完毕,并工整地誊抄到正式的报告纸上。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被压出了一道泛红的痕迹,程青山揉了揉布满血丝的双眼,将厚厚一沓报告连同原始草稿整理好,装进刘教授留给他的那个文件袋里。
他没有丝毫耽搁,拿起文件袋,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快步走到二楼206的房门口,轻轻敲响了房门。
片刻后,里面传来刘教授带着睡意的询问:“谁啊?”
“刘老师,是我,程青山。”
门很快打开了,刘教授披着外套,看到门外的程青山和他手里的文件袋,睡意顿时消散:“青山?这么晚了,你这是……”
“刘老师,关于那个技术难题,我整理了一份初步的解决方案和论证思路,请您过目。”程青山将文件袋递过去,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沙哑,但眼神清明坚定。
刘教授连忙接过让他进来。他就着房间昏暗的灯光,迫不及待地抽出报告翻看起来。起初他还皱着眉头,但越往后翻,神情越是激动,手指不由自主地跟着那些公式和示意图移动,嘴里偶尔发出低低的赞叹:“妙……这个思路非常好,当时我们在所里也是这样想的,只可惜没能找到更合适的解决办法……”
足足看了二十多分钟,刘教授才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程青山的胳膊,眼睛亮得惊人:“青山,好小子,我就知道你没丢下功夫!这份报告的价值太大了,我就知道你肯定可以,你的方案比所里那些老家伙的思路都清晰,我真是不服老不行了……有了这个,项目重启至少能节省半年时间!”
他激动得在房间里踱了两步,又转回来,看着程青山憔悴却异常明亮的脸,重重拍了他肩膀两下:“我明天一早就去打电话,向所里汇报这个重大进展!这份报告我带回去,一定要在研讨会上让所有人都看看有些人因为一己之私到底埋没了个什么样的人才。青山,你等着,老师一定尽全力帮你把该是你的东西都拿回来。”
“谢谢刘老师。”程青山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但更强烈的归心似箭的情绪涌了上来。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窗外沉沉的夜色,“老师,如果没其他事,我想今晚就赶回去。”
“今晚?”刘教授看了看手表,已经快夜里十一点了,“这么急?末班长途车早没了。”
“我想今晚赶到火车站,买最近的一趟火车回去。”程青山简短地说。他计算过,从招待所走到火车站去大概要两个小时,如果能坐上明天清晨最早的火车,还能赶上县城回到农机站最晚的一趟班车,一天的时间就能回到家里。
刘教授愣了一下,随即了然,脸上露出理解和慈祥的笑容:“想媳妇了吧?行,去吧去吧,路上一定注意安全!到了给我……算了,到了好好休息,这边的事有我!”
“嗯,刘老师也早点休息。”程青山告别刘教授,回到房间快速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就离开了。
西北的秋夜,风比之前凉了许多,程青山没带厚衣服,走在路上还真觉得有些冷。一路走到火车站,身体的疲惫在寒风和颠簸中被不断放大,但想到那个亮着灯等待他的小院,想到那个已经睡下的人,他就觉得胸膛里有一股滚烫的热流在支撑着他,让他归心似箭,疲惫也烟消云散。
时间在一趟又一趟的换乘中流逝。程青山登上火车后转汽车,看着外面的天空由深墨色渐渐变淡亮了起来,过会儿又日头高照,快到太阳西斜。
一直到天黑,他才最终于坐上了回农机站的班车。
当熟悉的小院轮廓在夜色中隐约显现时,程青山的汗水早已浸透了衬衫。但下了车冷风一吹,半干的衣服黏在身上,竟冷得有些出奇。
拐进熟悉的巷子,小院的天空上露出了点点星子。院门紧闭,程青山拿出钥匙开门。也许是因为太疲惫,也许是因为太过急切,钥匙第一次插.入锁孔转动时竟没插准,发出了比平时稍大一点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深夜格外清晰。
里屋床上,姜宝意刚睡下没多久,正迷迷糊糊,处于半梦半醒之间。这二十多天她夜里睡得一直不算沉,隐约听到院门似乎有响动,她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大半,心脏咚咚直跳。
——是谁?程青山说了月底才回来,肯定不是他……难道是进贼了?
恐惧霎时攫住了姜宝意的心脏。屋里漆黑一片,夜盲症让她几乎什么都看不清,只能感受到前面模糊的阴影轮廓。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摸着黑,被凳子撞了好几次,才小心翼翼挪到外间厨房,凭着记忆和触感摸到了案板上的菜刀。
冰凉的刀柄握在手里,带来一丝虚张声势的勇气,姜宝意屏住呼吸躲在了门板后面,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很轻,但确实在靠近屋门。紧接着,有什么东西插进门锁的声音响起。
姜宝意握紧了刀,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大气不敢出。
“吱呀——”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高大的黑影走了进来,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
姜宝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黑影似乎顿了一下,好像在寻找着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朝着里间方向低声唤道:“宝意?”
他的声音疲惫不堪,甚至可以说是沙哑至极,但那熟悉的音调和语气……
姜宝意愣住,握刀的手一松,菜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几乎是同时,程青山也借着门外透进的微光看到了缩在门后阴影里、沉默着竖起满身防备的姜宝意。
看到她摸索着想要去捡地上的菜刀,一股巨大的心疼和后怕瞬间淹没了他!程青山一直记得姜宝意有夜盲症,他简直不敢想象,如果刚才进来的是别人,或者她因为看不清惊慌之下伤到自己……
“宝意!”程青山低吼一声,一个箭步冲过去,长臂一伸,将那个还有些发愣的女人紧紧地、紧紧地搂进了怀里,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姜宝意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勒得有些喘不过气,鼻尖撞在他冰冷坚硬又带着汗味的胸膛上。熟悉的松柏味被浓重的尘土汗味覆盖,还夹杂着一丝微凉的触感。
是程青山,真的是程青山,不是贼,是他回来了!
巨大的安全感回归的同时,姜宝意这些天积攒的思念和等待的委屈,还有半夜受到惊吓的恼怒全都搅在一起直直地冲上了头顶。
“程青山!你吓死我了!”她带着哭腔喊道,拳头砸在他后背和肩膀上,力道却不重,“你身上什么味儿啊,臭死了!你都没洗澡,我的睡衣都被你弄脏了!你赔我!”
程青山任由她捶打,手臂却环得更紧。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沙哑颤抖,满是愧疚:“对不起,宝意,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这么晚回来,不该吓到你……是我不好……”<
听着他一遍遍的道歉,感受着他胸膛剧烈的心跳和微微的颤抖,姜宝意那点虚张声势的气恼渐渐消散,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和失而复得的庆幸。她停下了捶打,脸埋在他怀里,闷闷地说:“你不是说月底回来吗,这才二十号……”
“事情提前办完了,我想早点见到你。”程青山低声说,稍稍松开怀抱,想去点灯看看她的脸,“让我看看,有没有伤到?”
姜宝意却在他要退开的瞬间,突然伸出手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腰,不让他离开。
“我夜盲,看不清,”她把脸埋回去,声音带着刚哭过的鼻音,理直气壮地命令,“屋里黑,你抱我去点灯。”
程青山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他低下头,看着怀里依赖地贴着他的人,眼神柔软得不可思议。
“好。”他应道,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背,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腿弯,稍一用力,便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姜宝意轻呼一声,下意识搂紧了他的脖子。
程青山抱着她,凭着记忆,稳稳地走到放着煤油灯的桌子旁。他将她小心地放在桌沿坐稳,一只手仍环着她以防她掉下去,另一只手摸到火柴盒,“嗤”地一声划亮。
温暖跳动的火苗点燃了灯芯,驱散了屋内的黑暗,也照亮了彼此的脸。
姜宝意这才看清程青山的模样。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脸上满是尘土和汗渍的痕迹,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嘴唇微微干裂,下巴上胡子拉碴,整个人憔悴得不像样子,只有那双看着她眼睛亮得灼人,里面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思念和温柔。
她的心狠狠一揪,什么气都没了,只剩下密密麻麻的心疼。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扎手的下巴:“怎么弄成这样……路上是不是都没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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