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1 / 3)
吃完晚饭从国营饭店出来,天已墨黑,只有稀疏几颗星子挂在天边。街上行人寥寥,老旧的街灯投下昏黄一团光晕,勉强照亮坑洼的路面。
程青山推着自行车,姜宝意举着手电筒走在他身侧,两个人都没有主动说话。
姜宝意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程青山刚刚为什么要戳穿她,好尴尬!他心里就知道就好了嘛,干嘛要说出来!
姜宝意悄悄侧目看他,他面色平静地望着前方,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却依旧能看出那分坚毅的轮廓。
这人平时话少得像块石头,怎么有时候说出的话却那么让人耳根发热呢?姜宝意暗自嘀咕,把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触到耳垂,果然有点烫。
回到家,院子里静悄悄的。姜宝意舀水洗漱,冰凉的水扑在脸上,才觉得那股莫名的臊意散了些。她擦着脸走进里间,正准备拉上那隔开内外屋的布帘,眼角余光却瞥见外间的程青山没有像往常一样接着她去洗漱,而是走到了他那张兼做书桌的旧方桌旁。
他拉开抽屉,动作很轻地拿出一张印着红色横线的信纸,又取出了那支他用惯了的铅笔。他在凳子上坐下,略微倾身,就着桌上那盏煤油灯不算明亮的光,开始一笔一划地写起来。
昏黄跳动的火苗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随着他写字的动作微微晃动。姜宝意站在布帘边,手里还拿着毛巾,一时忘了动作。
他在写什么,工作笔记?还是……给谁写信?这个念头莫名让姜宝意心里紧了一下,随即又觉得自己想多了。她抿抿唇,转身进了里间,坐在床沿上,拿起木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半干的长发,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着,捕捉着外间细微的声响。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停下了。片刻后,她听到凳子被轻轻挪开的声音,然后是程青山的脚步声,停在布帘外。
“宝意。”程青山的声音隔着布帘传来,比平时更低沉些。
姜宝意梳头的动作一顿,心脏没来由地快跳了两拍。“干嘛?”她应道,声音尽量显得平常。
“你方便出来么,我有东西要给你。”程青山说。
“哦。”姜宝意回,心里隐约有些期待。
她将长发绾到胸前,慢吞吞地走出来,一张对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被程青山推到她面前。
“这个给你。”
姜宝意放下梳子,接过那张纸。她展开,程青山的字写得非常工整,力透纸背,一行一行,列得清清楚楚:
一、口味:偏酸,喜面食。
二、喜欢的水果:葡萄。
三、日常喜好:看书(机械、历史类)。
四、不喜:浪费,喝酒。
下面还空了几行,似乎是想预留其他喜恶的位置。
姜宝意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了很久,一股热流猛地从心口直冲上脸颊和耳根,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脖颈都在发烫。他在写什么?他居然写出来了!还写得这么一板一眼,像在列什么技术参数清单!
“你……你写这个干嘛?”姜宝意捏紧了信纸,指尖微微发白,声音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羞恼,还有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谁问你了,多此一举!”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才响起程青山平静的声音,他向前一步,走近了些,目光灼灼地看着姜宝意:“是我想告诉你。”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声似乎略微加重,接着,声音里掺入了一种小心翼翼的柔和,“我也想知道你的,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最后那句询问很轻,却像羽毛轻轻搔刮在姜宝意的心尖上,让她攥着信纸的手松了又紧。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她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她撇过头不敢看他。
但程青山没有催促,只静静地等待着。
过了好一会儿,那股冲上姜宝意头顶的热血才慢慢回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酸软软的情绪填满了胸腔。她咬了咬下唇,故意用一副不耐烦的、带着点凶巴巴的口气说道:“行吧行吧,真拿你没办法!但是我不想写,麻烦死了。我就只说一遍啊,你记不住就是你的问题,我可不会说第二遍!”<
“嗯,你说。”程青山的声音立刻应道,带着一种全神贯注的认真,显然已经准备好了。
姜宝意深吸一口气,像要完成什么重大任务似的,挺直了背,语速极快地开始陈述:“听着啊——我喜欢吃鸡蛋,煎的煮的炒的蒸的,怎么做都行!没那么喜欢吃甜的东西,齁得慌。但是,但是要是心情特别不好的时候可能会想吃一点儿甜的。最喜欢的水果是枇杷和桑葚,不过这边好像不怎么见得到。口味偏辣,不喜欢吃太淡了没滋味的东西,但是母鸡汤除外,那个淡点也好喝。嗯……就这些,没了!”
她一口气说完,立刻屏住呼吸,准备侧耳倾听程青山的回应。她心里有点打鼓,自己说得这么快,他到底听清了没有,记住了没有?
两人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姜宝意几乎能想象出程青山微微蹙眉,在脑中快速梳理她话语的样子。
但很快,程青山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响了起来,语速不快,却一字不差:“你喜欢吃鸡蛋,各种做法都可,心情不好时会想吃甜食,最爱枇杷和桑葚。口味偏辣,不爱吃味道寡淡的,但喜欢母鸡汤。”他复述完毕,又补了一句,“都记住了。”
姜宝意表面上那点强装出来的不耐烦和羞涩忽然就烟消云散了,只剩下一种被郑重捧在手心里的熨帖和温暖。原来,被人这样认真地了解和记住的感觉是这样的。
她的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又怕被他察觉,赶紧压下,只用鼻音轻轻地、带着点小得意地“哼”了一声:“记性……还算凑合吧。”
“嗯。”头顶传来他一声极低的回应,似乎隐隐含着一丝笑意,很短促,快得让人抓不住,“不早了,睡吧。”
“哦。”姜宝意应着,快速地将那张写着程青山喜好的信纸重新叠好,匆匆把它塞进了睡衣的兜里。
她瞥了程青山一眼,发现他还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连忙跑回了里间,躺下。
过了会儿,等听不见外间的动静了,姜宝意才偷偷将信纸从兜里拿出来,抚平后把它塞进了自己枕头的下面。她的脸贴着柔软的枕头,那里似乎也传来一点令人安心的、属于他的气息。她闭上眼,嘴角的弧度久久没有落下。
两天后,程青山出发去省城的日子到了。这次是省农机系统组织的技术交流会,他被点名作为先进技术代表去做经验和操作分享,要去整整半个月。
临走前一晚,程青山显得比平时更沉默一些,但行动却细致周到。他把家里的角角落落都检查、打扫了一遍,煤球摞得整整齐齐,足够用到他回来;大水缸挑得满满的,省得姜宝意辛苦;米缸面袋油瓶也都放在了她一眼就能看到、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最后,他拿出一个里面装着一叠钱和票证的新信封递给姜宝意:“这是我这次评先进的奖励。省城远,路上说不定有什么耽搁,我尽量准时回来。这些你收好,有需要就用,不必节省。食堂的饭要按时吃,晚上记得闩好门,谁来都别轻易开。”
姜宝意接过那还有些温热的信封,捏在手里,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放心。你路上也当心点,坐车看好行李。”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加了一句,“到了省城认真学习,我等你回来。”说完,姜宝意立刻觉得脸上有点热,赶紧找补,“我、我就是不想一个人做家务,你得赶紧回来帮我!”
程青山正弯腰系着行李袋的带子,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她。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双总是显得深沉的眼眸里映着跳动的光点,显得格外温柔。他点了点头,声音却带上了一丝笑意:“好,我一定早点回来帮你。”
八月底的清晨天高气爽,湛蓝的天空上飘着几缕棉絮般的白云,风还是热的,吹过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哗啦作响。程青山只拎着一个半旧的灰色旅行袋,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和重要的技术资料笔记本。
姜宝意送他到院门口。青石板路被晨光洗得发亮,远处传来几声鸡鸣。
“我走了。”程青山站在门口,看着她。
“嗯。”姜宝意也看着他,晨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半个月其实不长,可细想起来,从他们认识到现在,还没分开过这么久。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