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2 / 3)
“我会想你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程青山差点以为是他的错觉。
程青山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把她的样子刻进眼里,“宝意,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姜宝意的脸“唰”的一下红了,不等她回答,程青山突然放下手里的布袋,猛地把她圈在了怀中。
这是两人自那夜以后第一次挨得这么近,姜宝意的头轻轻靠在程青山的胸膛上,能闻见他身上很清爽的松柏香。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悬在半空,不知该落向何处——碰他的衣角太亲昵,垂在身侧又太僵硬。心跳声大得她害怕被他听见,一下下撞着耳膜。
可程青山只是稳稳地圈着她。
他的手掌并没有直接触碰她,只是虚虚地悬在她的腰后。但隔着衣衫姜宝意依然能感受到那份克制的热意,虽然始终没有真正落下。程青山甚至轻轻调整了姿势,好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动作小心从容得像在摆放一件珍贵的瓷器。
姜宝意的呼吸乱了,却并没有推开他。
她意识到她开始贪恋这个男人,所以自然而然接受了他这一次突然的“冒犯”。
程青山抱了好一会儿,似乎是想等姜宝意的味道完全刻进他的血液里。眼看着姜宝意上班的时间要到了,他才缓缓放开她,转过身迈步子离开。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只剩下空荡荡的巷口和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姜宝意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慢慢转身回屋。院门在身后合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得过分,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她自己的心跳声。往常这个时候,程青山要么在收拾工具准备出门,要么刚给她买回来早饭,姜宝意也没想到这些细碎的日常早已成了她这两个月的习惯。现在,这些都没有了。
姜宝意走到外间,站在程青山常坐的那张旧方桌前。桌上还摊着一本他临走前翻看的技术书,页面停留在一张复杂的机械剖面图上,旁边还有他用铅笔画下的细细的标注。
姜宝意伸出手指轻轻拂过那些整齐的字迹,微凉的纸张触感让她心里某个角落也跟着空了一下。
她开始动手收拾屋子,擦拭桌椅,扫地,把程青山晾在院子里的工装收进来叠好……忙碌能让人暂时忘记那种突然袭来的冷清感。
之后,姜宝意照常去食堂上班。她核对账目时依旧专注,和韩梅闲聊时也会笑,下班她偶尔在食堂吃,但大多数时间是回家按照他留下的菜单给自己做一餐简单的饭菜。
一切似乎都没变,又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只是晚上一个人坐在饭桌旁,对着桌上孤零零的一副碗筷和明显多做了一些的饭菜时,姜宝意总会下意识地朝对面那个空着的位置望去。她的耳朵也在期待地等待着那熟悉的推门回家的开门声,或者他低沉地唤着“宝意”的嗓音。
原来这就是思念。
时间一天天过去,日历很快就翻到了九月。傍晚的风更凉了,姜宝意开始把薄外套拿出来穿。她数着日子,程青山走了快十天了。省城一定比县城热闹,东西也多,不知道他一切是否顺利。
省城农机研究所的礼堂里弥漫着油墨和旧木椅的味道。程青山坐在前排,脊背习惯性地挺直。他的目光落在手里的发言稿上,心思却有些飘远。宝意这时候应该在办公室里忙着,不知道有没有按时吃饭。
“程青山同志?”一个苍老却异常熟悉的声音带着迟疑在身旁响起。
程青山蓦然抬头,看见一位头发花白、戴着厚重眼镜的老者正站在过道边,手里还拿着会议名册。他的眼神紧紧锁在他脸上,神色从惊讶逐渐变为激动。
“刘教授?”程青山立即起身。刘德彰,他在首都大学机械系读书时的恩师,也是当年少数几个了解他家真实情况、并在他被审查时试图为他说话的人之一。
“真是你!”刘教授一把抓住程青山的手腕,力气很大,手指都有些颤抖。他将程青山拉到礼堂侧边相对安静的角落,衰老下垂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眼眶微微发红,“你这孩子怎么瘦了这么多?脸色也不太好,你受苦了……”<
“还好,能适应。”程青山简短地回答,语气平静。苦吗?比起在研究所被审查、被昔日同事冷眼旁观、被扣上莫须有罪名的那些日子,西北的风沙和劳作反而让他觉得踏实。但这话他不能说。
“什么还好!”刘教授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痛心和愤慨,“你的事我后来都听说了,何志远那个小人,就因为你能力比他强就捕风捉影,硬说你有资产阶级思想!他把你排挤走后,自己接手了你那个传动优化项目,结果呢?他根本不懂你设计的核心原理,瞎改参数,去年秋天田间测试时传动箱爆裂差点伤到人!整个项目不得不紧急叫停,国家投的钱、大家花的时间全打了水漂!”
程青山下颌线微微一紧。何志远,他曾经的研究搭档。父亲出事下放后,何志远是第一个跳出来划清界限、并“积极”揭发他“日常言论中有崇洋倾向”的人。那些所谓的“崇洋言论”,不过是他参考了一些国外公开的机械期刊资料时提出的技术探讨,就因为这个,他被打上标签,送到了西北。
“事故发生后,所里压力很大。部里要求重启相关研究,但核心数据缺失,懂行的人……”刘教授叹了口气,“散的散,调的调。这次我来西北参与交流选拔,一方面是部里确实有从地方选拔实干人才的计划,另一方面……”
他看着程青山,眼神恳切,“青山,你走后我总是想着能不能碰碰运气找到你,或者找到像你一样被耽误了的人才。你是我带过最有天赋、最踏实的学生,你的能力不该被埋没在乡下修拖拉机!”
程青山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项研究的意义,也比任何人都不甘心自己的心血被糟蹋,更不甘心背负着污名度过余生。他想堂堂正正地做人,想用自己的所学为国家做点实在的事,也想……将来能给宝意一个光明正大、不受歧视的未来。
“刘老师,”程青山的声音有些干涩,“我的问题……性质您清楚,就算有机会,调令也不好办。”
“所以我要给你这个!”刘教授从随身带着的旧公文包里,小心地取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文件的封皮程青山之前见过,里面都是所里难以攻克的重大技术难题。
刘教授将文件塞进程青山手里,声音压得更低:“这是目前新项目卡脖子的关键问题,还是传动系统的稳定性与效率协同提升设计,比当年的要求更高。如果你,程青山,能以地方技术员的身份提出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哪怕只是清晰的思路和论证方向,这就是实打实的技术贡献!我就能拿着这个,还有你以前那些被搁置的正确成果,去找所里、找部里陈情,证明你程青山非但没有问题,而且是不可多得的技术骨干!当年的事是有人诬陷,是组织的损失,只有这样,才能名正言顺地把你调回来,把档案里那些不实的东西去掉!”
程青山接过文件,纸张不厚,却仿佛有千斤重。他迅速翻看,熟悉的知识结构和复杂的参数映入眼帘。
然而下一刻,程青山就意识到了新的问题。他合上文件,抬眼看向刘教授,眉头微蹙:“刘老师,如果要演算出结果,就算不眠不休,半个月也绝对不够。”
省里的事情忙完就回家是他对宝意许下的诺言,两个人认识这么久,他还从未失信过。
刘教授看出他的为难,拍了拍他的肩膀:“青山,我理解你的顾虑,但这次机会难得,错过了下次就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这事可关你的清白和未来啊!”
刘教授的话让程青山沉默了,他何尝不想摘掉那顶屈辱的帽子,何尝不想理直气壮地站在人前,不再因成分而让人对宝意指指点点?
“资料你拿着,好好研究。交流会结束后,我在省城还要停留一周左右,就住研究所招待所206,你想好了随时来找我。”刘教授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最后关切道,“你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
“我结婚了。”程青山郑重地说。
刘教授有些诧异,当年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研究所,程青山和任何女同学、女同志之间都没有擦出过火花。他相貌英俊,个人能力又强,学校里很多女同志都很喜欢他,但他一向无心情爱,只认认真真完成工作。没想到到了这里……他倒是有点想见见程青山的爱人了。
“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刘教授好奇地问,“我还真想不到谁能让你如此喜欢,和你有没有共同话题啊?”
“她很漂亮,也很……有趣。”程青山想到姜宝意,耳朵慢慢红了,“在她之前,我确实没想过婚姻是什么样的,但她恰好出现了。”
刘教授看着程青山这副“完全沉浸在爱河”中的神色,啧啧称奇,“所以你犹豫是不想让爱人久等是吧?你们年轻人啊……”他乐呵呵地笑了,“当年我也是,你师娘出差几天我就想得不行……到现在都结婚五十多年嘞。”
“老师和师娘感情真好。”程青山的声音里掺着羡慕。
“不说这些了,你回去再想想。”眼看着到了分享会开始的时间,刘教授摆摆手回到自己的座位了。
接下来的一整天,程青山在台上条理清晰地分享着自己在实际工作中总结的农机改良经验,赢得阵阵掌声。
下了台后,他的思绪却不断拉扯。文件上的技术难题像一块磁石吸引着他全部的专业热情,期待着解决它可能带来的转机,但姜宝意等待的脸庞和她可能会出现的失望眼神又让他心头发沉,愧疚如同蔓草般滋生。
深夜,省城招待所的房间里灯光昏暗。程青山坐在狭窄的木桌前,面前是那份摊开的技术文件,旁边是厚厚一沓演算纸。他已经连续熬了两个晚上,眼睛里布满血丝,但思路却越来越清晰。
然而,当程青山再次审视所需的后续验证和继续完善方案步骤时,他的心情却骤然沉重。就算以最快的速度他也至少需要到九月二十日左右才能完成一份拿得出手的详细论证报告。今天是九月十一日。距离他答应宝意回家的九月十五日只剩四天,他不可能按时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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