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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旧事重提孩子(1 / 3)

男孩又要跟父亲坐车出门。

千禧年代,桑塔纳在本地仍然金贵,停在有电梯的市中心商品房楼下,和石膏框大幅婚纱照一起,撑起一家人的体面。

体面的一家人却从不说话。真皮沙发上斜靠着母亲沉默的影子,像一尊冰雕,不看电视也不笑,似乎她坐在那仅是为了撑住肩上的真丝睡衣,或者当一个端庄的布景。

父亲笑了声,和善地,朝他的妻子开口:

“我出去逛逛,别多心,带着儿子呢。等我们回来,你想买些什么吗?”

沙发上的女人没有回应,仍僵坐着。

父亲看上去像家里唯一一个会说会笑的大人。

男孩拖拖拉拉穿着鞋,父亲催促一声,他陡然利索起来。脚蹬进鞋里,魔术贴歪着,和未整理好的裤沿难分难合。他跺一跺,低声:“好了。”

父亲笑眯眯拉开门,冲妻子道别,很体贴,也很儒雅。他扶着男孩的后脑勺,轻轻关上了门。

男孩的母亲始终坐在沙发上,看都没看过来,没管男孩歪掉的鞋裤。

父亲也没管。

男孩下阶,裤脚发出唰啦啦的扯声;男孩出楼,裤脚发出唰啦啦的扯声。父亲一开始走在前面,等男孩走到阳光底下,走向那辆桑塔纳,父亲又落在他后面。

身后飞来“咣”的一皮鞋大脚,男孩短短的腰和腿被屁股带领向前,超出了重心的范围。他扑出去,摔在地上,摔在自家车子的轮胎前。

掌心刺痛还未开始辣,先听到一声低沉暴喝:“鞋穿好!再这个样子,你栓在车后面跑!”

楼上还好脾气的父亲怒目圆睁,他一见阳光,体贴和儒雅都被晒化了。父亲钻进桑塔纳时,没过三秒,引擎瞬间转起来,车轮缓缓移动,与趴倒的男孩拉开毫厘之距。

男孩爬起来,利落地跳上车。车门还没关上,车子就“鞣”地一声向前驶去。

树影从窗外拉过去,像一团绿色的挂面流过车窗,夏日燥得厉害,鸟鸣虫鸣都听不见了。男孩贴着车玻璃看,屁股还疼着。

开车的父亲突然温和地说:“儿子,你热不热?爸爸给你开空调。”

空调真的开了,怡人的冷意灌满车厢,连带男人的脾气也怡人起来。他谈论路上的风景,开始逗男孩笑。

男孩习惯于每天犯下数个“天大的错误”,被惩罚,又被迅速原谅。他咯咯直笑。

他的家就是这样。母亲不打他,也不理会他;父亲则完全反过来,暴力和注意力都在他身上。当他切水果手指流血时,痛呼很难喊来母亲,而他哭得太大声的话,父亲会给他一巴掌,再带他去医院包伤,路上夹着肯德基的几大张优惠券。

男孩分不清哪个更好些。

他的确习惯了,因为他感觉都不太坏。他们起码一个从不打他,另一个给他回应。<

桑塔纳停在城市另一端,当年的平房区,其中一座小窄院门口。院门边上有自家的小花坛,开着粉粉的五瓣花,花茎长直碧绿。男孩蹲过去看。

父亲连车都没锁,院里就伸出一双柔软的胳膊,环住父亲的脖子。

胳膊的主人有一头披泻到腰间的头发,像花一样香,两人目光黏在一起笑着。父亲眼里充满不一样的东西,很温和,男孩确信和对自己的温和不同。父亲温和过后,肯定不会突然打她。

这是一个会笑的女人。跟男孩的母亲不一样。

父亲揽着女人进院,生怕她摔了似的。对花坛边的男孩说:“你在这等着,看着车,晚上带你去吃好东西。”

女人感到可怜地望着男孩,但脸上仍是笑,仍被环着腰,将半身曲线搭在男孩的父亲身上。

他们进了院,院门锁了。男孩蹲在院外,用上回藏在坛里的小树棍画画。

院里传来很轻微的声音。

一丝丝一缕缕,穿过两道不隔音的门,连笑带昵,钻进男孩的耳朵。

他一味地画画,画旁边花坛里的蜜蜂拥抱花朵,还有两只蛾子似的蝴蝶。最边上趴了只超多脚的大长虫,像火车,开过来把他带走。

他不懂,他还太小,他不该懂。

男孩这样想着。

突然,一只脚踏在他的土画上,男孩吓了一跳。

那只穿运动鞋的脚碾了碾,把蜜蜂蝴蝶和长虫子蹭掉了。男孩抬起头。

他看见一个更大的男孩,十多岁,穿着半旧的短袖运动开衫,里面的白背心被汗蒸腾出花香气,和院里的女人一样。

男孩认得他,他是女人的弟弟。

第一次见面时,男孩父亲搂着女人,拍了下男孩,“喊人啊。”

这是完完全全错误的。按照道理,他的辈分是“小舅舅”,身份是尴尬的陌生人。可那时男孩父亲下了定义,随手一挥,“叫哥哥!”

女人笑着没反对。

男孩父亲着实不在意这些,舅还是哥,那又是什么东西。女人的花销,女人爸爸的医药费,女人弟弟的学费和吃穿,都是他钱包里抽出来的。他是养活人的那个,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此刻蹲着的男孩叫道:“天天哥哥。”

“什么天天哥哥,腻歪。”女人的弟弟一哂,“叫天哥。”

“天哥。”男孩听话。

天哥揉了把男孩的脑袋,把他拎起来,往院里一望,什么都没听见似的,笑:“你又在这晒咸菜干呢?走,咱俩吃雪糕去。”

他说完就把书包往院墙里一甩,手挎着男孩,像提着另一个包。一高一矮走向小卖部。男孩的心轻盈起来,不是因为雪糕。

天哥很厉害。

在男孩的世界里,天哥是最厉害的大人。十几岁对男孩来说已经是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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