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卷四：浮生叹（7）（1 / 1）

13.

九郎被救上了后生了一场大病，许是神灵护佑，没多久就痊愈了。小八则再也回不来了。

乔大官人安葬了她，此后一连数日，恹恹无神，脑海里不断闪过小八生前的画面。他教她骑马，教她射弩，当初的小红马他没有杀，而是叫老周牵走藏在别处，等乔娘子带着两个外甥走了，才又叫牵回来，他永远忘不了小八见到小红马时惊喜的神情。

失而复得的快乐席卷了她，她又是哭又是笑，又是搂马又是抱他，说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爹爹。可是他这个全天下最好的爹爹却在儿子出生后冷落了她，他已经记不起他们父女上一次独处是什么时候了。

他还记得儿子刚生下来不久，小八拿着马鞭来找他，“爹，我们去骑马吧。”

那时他忙着哄哭闹不停的儿子，敷衍道：“你先去吧，爹随后就到。”

小八蹦蹦跳跳去了，在马厩旁空等了一下午。

她气冲冲地找到他，向他控诉，“爹说话不作数，说好了陪我骑马的。”

乔大官人早忘了这回事，出言安抚她，“明天，明天爹陪你骑。”

明天又没有这回事儿了。

他把最宝贵的时间给了儿子，没有时间再分给小八。他对着儿子说等他长大了教他骑马带他去打猎，他忘记了这些话曾经也对小八说过，而他至今还没教会她骑马教会她打猎。

他说过的好多话他都没有兑现，他遗忘了他曾经很喜欢小八这件事。孩子敏感，意识到自己不再受到宠爱，不再主动向他靠近。偶遇他逗九郎玩的时候她会站在一旁看着，露出羡慕的眼神。他看在眼里，却都顺理成章地忽略了。

现在她死了，他再想对她好也来不及了。

人死不能复生，他以为自己会很快恢复，毕竟他还有很多个女儿。

死了一个，还有很多个。

可是他振作不起来，动也懒怠着动，鼻头总是发酸？

小八有这样重要吗？

痛到无法呼吸，乔大官人熄灭了香，再也无法继续看下去，丧女之痛，如剜心头肉。

难道生儿子的代价就是牺牲女儿？老天爷为什么不能许他两全，为什么一定叫他痛苦、叫他不如意？

更深人定，夜色沉沉，乔大官人去到院子里散步，长吁短叹，忽见前方一道白影，飘飘忽忽，如鬼如魅，粗看难免一惊，细看之下方认出是白荼。

“白郎君也睡不着，出来做夜游神？”

白荼思念云寐思念的睡不着，故而出来对月长叹，乔大官人一出声把他惊了一跳，定下心神，颔首为礼。

“正好，我有事请教白郎君。”

乔大官人说了他在香雾中看到的一切，九郎的出生，小八的惨死。他现有一个疑问，他已经知道了小八会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死去，是否能够避免悲剧的发生？

“不可以。”白荼很干脆地告诉他，“姽婳姑姑说了，该发生的事总会发生，避免不了，避开了这一次它还是会以另一种形式发生，命运不可更改。”

乔大官人虽然不知道这个姽婳姑姑是谁，但是他理解了白荼的话，喟然长叹道：“这么说小八只能是夭折的命了？”

白荼说：“翎娘送来时，香雾给出了两条命运路径，你可以看看另一条。”

白荼一语提醒了乔大官人，匆匆话别，立刻回去观看。

潘二郎一片热心，乔大官人出于种种顾虑，没有留下翎娘，叫他把人领走了。

乔大官人终究没有等来一心盼望的儿子，随着年岁增长，渐渐力不从心，生儿子的心也淡了，转而把一腔精力全部用在小八身上。

小八还是喜欢骑马打猎，也喜欢男人的装束，不是为了取悦父亲，单纯地喜欢。她喜欢乔大官人也喜欢教他，父女有着共同的喜好，难免亲密一些。闲暇时乔大官人教导小八骑马，教她驾驭不同性格种类的马，入山打猎时也会教她怎样不动声色伏击猎物，怎样捕猎大型猎物。

时光荏苒，小八长成了一个出色的猎手，她骑马驰骋在山野间，挽弓射取猎物如探囊取物，性子也开朗活泼，飒然清爽。是个极与众不同的小娘子。

小八的姐姐们陆陆续续的出嫁了，原本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忽然空了不少，乔大官人心里空空落落，丫头们在家时他嫌弃她们叽叽喳喳的吵闹，尤其逢年过节，八个小娘子凑在一起简直炸开了锅。现在家里清静了，他又适应不了。眼看小八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说什么也不准她出阁，要招个上门女婿。

问小八喜欢什么样的郎君，小八说：“爹给我找什么样的我喜欢什么样的。”

“不怕爹找的你不喜欢，误了你的一生？”

“爹难道会害我不成？我相信爹的眼光。”

她这样说，乔大官人更得上心了，一定得找个叫女儿称心如意的。相了能有上百个，要么是图谋他乔家家产要么是歪瓜裂枣，鲜有与小八相配之人。

倒有一个叫他相中了，是他五女婿的一个远房亲戚，叫焦烈，曾在东京任禁军教头，得罪了权贵，远来投奔亲戚，棍棒功夫了得，为人也正直，好打抱不平，但是人家不愿意做上门女婿。

苦思冥想想出一计，把小八送到五娘宅上住段日子，就说想姐姐了，叫五娘和他那女婿设法撮合。

乔大官人此计甚妙，小八住过去没几日便与焦烈不打不相识，互生情愫，彼此相见恨晚。

焦烈原本不愿意做上门女婿，但两人正是情浓之时，他舍不下小八，只得从了。

虽是上门女婿，该有的仪式照样不能少，看着小八身披嫁衣，巧笑倩兮，乔大官人感慨万千，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儿他的幺女都成亲了。他一生没能求得他最想要的儿子，有这么个女儿也足慰平生。

看着女儿女婿双双跪下，跪拜高堂，乔大官人眼底湿润，由衷地感到欣慰。

满眼喜色，满目笑靥，两鬓已见白发的乔大官人不住地道：“好，真好啊。”

在这一条命运路径里小八没有死，她平安长大了，有了幸福美满的人生。但是乔大官人依旧是个无子的命，他的三个儿子没有降生。

乔大官人看完以后，恍惚了好半天，两条路，一条小八不会死，另一条他会迎来三个儿子。乔大官人挣扎一番下定决心，以后要好好对待小八，让她在短暂的生命里享受无尽的父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