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1 / 2)
胡葚觉得谢夫人的担心不会比自己少,知晓出了事还能想着要把她和温灯接过去,也是个好人。
就是谢夫人现在的面色,比她刚进来时更差些。
她觉得她也应当安慰两句,便缓和了语气:“您别担心,他不会有事的。”
谢夫人却蹙着眉看她:“你说的不会有事,是他能得圣上恩准正大光明放归,还是你去行劫囚之事留他性命?”
胡葚觉得区别不算大:“都成都成。”
人能活着就好,其他都是小事。
谢夫人闭了眼,胸口深深起伏两下:“你快些把这些念头都收一收,安生回你院子等着!”
她赶紧摆了摆手,门外的丫鬟应声上前,直接便要将人请出去。
胡葚随着站起身,眼见着谢夫人连让她见礼都不用,一直摆手,她也没多说什么,顺着引路的丫鬟径直回了谢锡哮的院子。
常用的东西早已搬离,胡葚与这院子不熟,只仰躺在床榻上听话静静等着。
但这一等就是五日,她再等到第二日时,听闻谢夫人说,京都之中的大族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即便是谢锡哮出事,只要谢家不包庇,便不会轻易受牵连。
她干脆同谢夫人商议把女儿接到身边来,温灯早就上了谢家族谱,在谢家也安全,更不要说还能跟她这个亲娘在一起。
虽则她仍旧担心若情况不对,带着孩子不好跑,但谢夫人再三叮嘱让她歇了劫狱的念头,连太傅也曾派人来嘱咐要静候别冲动,她便只得老老实实带着女儿先在这院子里住下。
而谢锡哮被带到一处空置的殿宇后,便再没人传召他,似只是将他换个地方关押一般,他不能面圣、难得消息,每日能见的唯有来送餐食的小内侍。
虽则仍旧没有太医炭火、冬衣被褥,但总比阴冷湿凉的牢房来得好。
他被关的第五日,先迈入这殿宇之中的,是太子。
宫人搬了干净的桃木扶手椅搁置在他面前,除此之外还有一份烧得正旺的炭火,太子身披大氅手捧汤婆子缓步迈入殿时,居高临下看了他两眼,冷嗤一声:“你竟还吃得下。”
谢锡哮端坐着,借着太子的光,身上的寒意也终被眼前的炭火驱散些。
他穿的还是那件出牢狱时染血的里衣,抬肘时会牵扯到后背的伤,故而发髻没有专去梳整,但鬓角的碎发却已捋顺,看起来不至于太狼狈。
他长指扣住碗沿,竹箸还夹着菜,但却不得不全部放下,起身拱手与太子见礼:“乍可停杯强吃饭……不过臣身上有伤,本就不会饮酒。”<
太子回身坐在扶手椅上,长指轻叩手中的汤婆子,凤眸微微眯起:“你搅出这乱象,知不知多少人因你吃不下饭?”
太子与他年岁相仿,但此刻面上显露不悦,竟有了近而立之人的沉稳疲态。
“你好得很,偏要让所有人都如你的愿。”他语气带着即便身居太子之位多年,也从未有过的讥讽,“也不知孤今日给你的答复,能不能如你谢三郎的意啊。”
谢锡哮重新坐了回去,颔首垂眸,面色没有半分变化:“并非是给臣答复,是给当年战死重伤之人、给他们的亲眷一个答复。”
他自有他的坚持与倔强,偏叫太子心中郁气难以宣泄。
本就有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太子亦了解他,不去与他细辩,拿出早便准备好的折子扔到他面前:“孤今日前来是得了父皇准允,此事内情知晓之人甚少,如今多了你一个,你可要好好看,仔仔细细地看。”
谢锡哮视线落在面前桌案上斜横着的折子上,长指蜷起一点点攥紧,真到此刻,竟没有料想中的愤然与迫切,反而生了刹那
的犹豫。
这么多年,他为的也就只是这一刻,对得起曾经折戟沉沙、尸横遍野的战场,对得起被迫与征战生出牵扯的百姓,亦对得那些年少殒命的将士与难以从曾经走出的齐刻风等人。
这犹豫也仅仅只有一刹那,他将折子拿起,任由被遮掩住的一切真相在他面前直白铺陈。
内情很是详细,但横跨的年月却出乎他所料。
内应是真,确是北魏可汗的手笔,多年前朝中重臣便与其相勾结,进而查获草原密探近百人,之所以是草原密探,因其中还有塔塔尔的人,即便塔塔尔早便选择臣服依附,也仍旧留了后手,在被北魏吞并后,一并被北魏可汗掌控。
而八年前出兵时行军路线,则是兵部之人泄露,此事在兵败后帝王便命人暗中详查,除了查出的暗线外,竟还牵扯到了宫中妃嫔,与有从龙之功且封了爵位的陆家。
谢锡哮呼吸近乎凝滞,视线匆匆扫至最后,蹙眉开口:“已处死?”
太子在来之前便看过这个折子,并不惊讶他的反应,只淡声回:“谢家势头太盛,总有人想将你压下去,威胁最大的是陆家,会铤而走险不稀奇,泄露些无伤大雅的军情,你败了不过折损些人手,朝中又并非只有你一人会领兵,你兵败,自有袁家接你的手。”
他顿了顿:“至于处死的那个慕容嫔,不知你可还记得她。”
谢锡哮攥着折子的手收紧。
他依稀记得,慕容嫔是塔塔尔进贡的贡女,他年少时随父入宫赴宫宴,亦见过那贡女献舞。
那年正是灾年,多地久久不降雨,言说那贡女能得神启、助真龙,皇帝将她纳入后宫封了嫔,自那以后竟真落了雨,皇帝大喜,将其进封为婕妤,自那以后便盛宠不衰,即便一直未曾升位分,但连皇后这个发妻都因此受了冷落。
那时他年少,太子亦然,他在东宫之时也曾见过太子因此而发愁,不过年岁渐长后,慕容婕妤虽一直受宠,但也一直未曾有孕,皇帝并未破格进封,即便再看不惯,忍耐她也早成了习惯。
而他从北魏归京后,这位慕容婕妤不知何时身死,如今看,死前应还降了位分。
太子缓缓开口:“塔塔尔贼心不死,送了这么个人到父皇枕边,若非因查抄陆家时父皇震怒更为细纠,怕是都寻不出她的破绽。”
谢锡哮一把将折子合上,抬眸直对太子沉静的双眸:“都死了?殿下查出的结果,便都是死无对证?”
“不然,难不成你觉得是父皇心有偏袒?”
太子轻笑着摇头,面前人早没了方才那副面不改色的沉稳,反而眸底泛红,周身都紧绷着,用力克制到腕骨处青筋凸起。
到底有自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因其诬告而生出的郁气在见了他这副模样后,终是消散了几分,以至于太子还有心情淡声反问:“三郎,你究竟是不信这个结果,还是不甘心是这个结果?”
谢锡哮没能回答他的话,喉结滚动两下,又吐出一问:“既早便查证此事,为何当初不由大理寺通告,为何袁将军诬告臣之时,陛下明知此事内情,竟还——”
“谢锡哮,这是宫中,慎言!”
太子厉声将他的话打断:“父皇决断,岂容你置喙?”
谢锡哮手上用力到近乎颤抖,呼吸愈发粗沉,本就因受伤而不剩什么血色的面容更苍白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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