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父母(4 / 6)
无论何时,她总是怕,父母会因她过得不好。
最后,才问起当年,自己尚在母亲腹中时。
而父亲口中,与母亲所言,截然不同。
谢侯多年征战,为一代名将儒将,此时此刻,却几番启唇而不能言。
腰背弯下,泪颗颗砸下。
这是谢卿雪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父亲哭。
当年她那么多次快不行的时候,都不曾瞧见父亲哭。
父亲是一家之主,危急之时,母亲在哭,阿兄在哭,她奄奄一息,父亲心中再难受,也只能主持大局,从无软弱的资格。
此刻,面对她时,仿佛弱小的、需要保护的,反而成了父亲。
此是身份使然,是君臣的本能使然,谢卿雪相信,无论阿兄多大,有多少成就,父亲都永不会在阿兄面前露出这样一面。
低眸,看着从来顶天立地的父亲痛得弯下身子,还没有她高。
这一刻,好似有一个无形的自己也跟着矮了下去,握着阿耶的衣角,无声地嚎啕大哭。
“……当年,是为父之过。”
“你母亲善解人意,为父便当真以为无事。以为,你母亲喜造船之术,专建了工坊便好,以为你母亲整日待在房中,只是生育后气血不足不喜出门,甚至……”
“甚至你母亲实在受不住时,我反而责怪她,于风雨飘摇之际多生事端。”
“所以,你母亲,才那么想回蓬莱。”
“甚至,有过和离的念头。”
谢卿雪听到这儿,方觉心头一块飘忽不定的石头落了地。
母亲应不知,这样一个不曾说出口的念头,已被父亲知晓。
她深知父亲有多爱母亲,怎么可能容得了母亲有这样的念头。
“诊出喜脉之时,为父有过庆幸,想着有孕出行不便,过段时日,你母亲便会忘了。”
“但你母亲,反而更加坚决,哭闹、甚至歇斯底里,拼上一条性命也要赶回蓬莱……”
说到此处,谢侯顿住,额上满是豆大的冷汗。
深吸口气,颤着声线,破釜沉舟般。
“其实那一次,你母亲的胎象,便已不稳。”
“我不敢告诉她……”
“那段时日,夜半梦中,你母亲,总会无意识地掐自己的腹部,梦魇大汗淋漓。我以为,是她不喜这个孩子。”
“可是白日里,她又总会不厌其烦地为你启蒙,千字文都不知讲了多少遍。要回蓬莱的心,也一日比一日更加坚决。”
“无休止的争吵,在气头上时,有一次,你母亲前脚吩咐人熬了落胎药,后脚又忘记,以为是安胎药,险些入口……”
说到痛处,谢侯膝上的手都在抖。
谢卿雪只是看着、听着,如落在耳中的,是旁人的故事。
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幸好。幸好不曾让李骜一同进来。
他那么小心眼儿,约莫听到这儿,便已雷霆震怒,恨不能连府邸带人一同夷为平地。
“……之后的事,便如你母亲所讲,我送她回蓬莱,路遇山匪……”
“阿父。”
不知是什么心思,她听到自己开口。
“当年喂给母亲安胎的救命丸药,可还有药方?”
谢侯怔住。
反应了下,踌躇:“那,是当年先帝赐下的御药,可于危难中救人一命,军中上下皆有,不过将领手中的,药效会更好些。”
“药方……太医院或尚药局,应有存档。”
谢卿雪了然,点头。
“稍后,吾会命宫中御医为母亲诊脉,听闻父亲风寒,母亲身子弱,怕也不慎染上,既来探望,自当确认父母身子无恙。”
语罢,她弯唇莞尔,宽慰父亲:“当年之事,父亲莫太苛责自己,我与母亲说的话都是真的,再过几年,子渊都该娶妻了,父亲母亲都要做太祖父祖母了,到时候,可千万不要还想着这些旧事。”
谢侯听得眼眶湿热。
临行之时,明夫人心事已释怀小半,谢卿冀则始终目含担忧,谢侯握着明夫人的手,代她问:“卿娘,往后若你母亲往宫中递帖子,可还能……”
谢卿雪拥抱作别。
闻言:“自然,只是近日事忙,加上换药,怕是无暇。若有何事,将话递给鸢娘也是一样,待我身子好些,自会见的。”
卿莫手扶着她,谢卿雪抬眸,依稀可见闺中院落一角,树木郁郁葱葱,仿佛盛夏。
最后看一眼父母兄长,眉间落下几缕笑意的斑驳,转瞬,于阳光下,落满清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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