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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什刹海不是海(1 / 2)

1984年,北京。

桌上酒菜狼藉一片,两人上了床。

耳边很寂静,他们轻轻相拥。贺守山并没有表现出急切,他甚至有些哆嗦,因为激动,但拥抱的动作很轻,怕手重一点就把这个人弄散了。

陈墨生躺在那看着他,问:“我也老了是不是?”

贺守山摇头:“你看起来一点都没变。”

陈墨生叹了口气:“我已经,37岁了。”

贺守山一动不动,说:“没想过,还能有这一天。”

陈墨生:“我也是。”

贺守山长久地看着他,不说话。

门外突然有动静,像是有人在来回走动,停下,走开,又停下,来回踱步。

贺守山转头往门口看去,陈墨生喊他:“别理。”

陈墨生说:“贺守山,看着我。”

贺守山于是就看着他。

陈墨生捧起他的脸,轻轻抚摸上去,说:“我们只有这一夜,贺守山,你以后……”

贺守山没说话,轻轻啜泣。眼泪滴落下来,砸在枕头上。

陈墨生叹了口气,安抚地摸着他的脸:“贺守山,不是我们的错,是这个时代不太好。我们这样的很难……”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贺守山转头看着那扇阴影中的门,喃喃道:“有人。”

陈墨生:“没有人。”

贺守山不再说话,抱着他闭上眼。

陈墨生回抱他,轻声说:“没事,在这里没人管我们,在这个房间,谁都管不了我们。”

“贺守山,跟我说说,我出国后你过得怎么样?”

文革的十年,说不上贺守山过得是好还是不好,因为大家都一个样。

贺守山的苦难一点都不特别,像他这样的人还有千千万万,那种最底层、最广泛、最容易被忽略的苦难。

文革开始后,明霞也开始要上初中了,在镇上的中学住校,半个月回来一次,整个家顿时就只剩下贺守山一个人。

贺守山沉默寡言,却又异常能干,秀禾死后那几年,不少人给他说亲事,劝他再娶。

鳏夫的身份没有让贺守山丧失择偶优势,反而让人看到了这个汉子身上的情义和担当。更何况秀禾进门一直病着,没有留下个一儿半女,贺守山膝下仍然清白,与头婚无异。

每次有媒人上门了,贺守山都热情款待,亲切搭话,让人说不出他半句不好。

但最能说会道的媒人也没能让他点头。

陈墨生到了纽约后,在舅舅的安排和帮助下终于如愿上了大学,可他仍然不快乐。

他离开庙儿沟的时候,村里还没通电。他在美国用美元买咖啡的时候,白县火车站的烧鸡才一块钱一只。

庙儿沟相比北京,像落后了一个世纪。北京相比美国,也像落后了一个世纪。陈墨生在纽约的日子过得很好,直接跨了两个世纪了。

为了方便读书,舅舅给他租了一个单身公寓,楼下有大片草坪,出门走上二十分钟就到中央公园。那里一到入秋就色彩斑斓,每天清晨都有鸟叫,经常能看到小松鼠。

他公寓厨房里有一个冰箱,里面塞满了食物,牛排、鸡蛋、蔬菜、水果、牛奶,每天自己做饭,吃得很好。

然而初到美国时,陈墨生躺在自己公寓的席梦思上,想着之前睡过的窑洞和土炕。

他感受着那令人窒息的割裂感,像他第一次下乡,像他第一次要饭。和刚到庙儿沟一样,无所适从的感觉照样追赶着他。

纽约没有贺守山。

明霞高中毕业时,文革已经接近尾声。她毕业后进了工厂,贺守山身上的担子终于轻了。

没几年又恢复高考,紧接着改革开放,日子一天一个样。贺守山为了供明霞读大学,承包了一个小煤矿,没两年就成了乡里的第一个万元户。

庙儿沟通电了,贺守山做了一件别人看来不可思议的事。他花了可以娶一个媳妇的钱,买了台电视机回来。

贺守山喜欢上了看电影,没事儿的时候就看,信号不怎么好,能不能看到电影还得看运气。光影在他脸上明了又暗,他仿佛能闻到麦秸垛的清香,又想起和陈墨生躺在上面时,说过的话。

电影真的是个好东西,贺守山在里面看到了很多他想象不到的事物。

只是有时候会上当,上个月他还在为一部电影里的一个小人物的惨死而彻夜流泪。下个月发现那个让他哭了好几个晚上的人摇身一变,在另一部电影里又成了一个威风凛凛的军官。

那时候的观众还没有学会面对电影时要有“配合欺骗”的自觉,但贺守山不为感情受骗而恼怒,只是觉得那个小人物没死真好。

改革开放后,日子越来越好,吃饱不再是奢望,甚至还有余钱。别人说有钱了去北京看看,贺守山也说去北京看看。

到了北京后,他都去了哪儿呢?去了什刹海、龙潭湖庙会、地坛。天安门没去。

别人都说他怪,去了北京居然不去天安门。

贺守山也不说话,照样只去这几个地方逛。什刹海真的不是海。

有一次他在什刹海遇到了李俊英,那天炙热的阳光细碎得好像云母片,贺守山在树底下被李俊英叫住。

她表情惊喜,问:“贺守山,是贺守山吗?”

贺守山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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