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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鸡蛋(1 / 2)

1984年,北京,烟袋胡同。

那一斤散白很快被两人喝没了,贺守山让杨大伯又打了一斤,他问陈墨生:“你现在酒量怎么样?”

陈墨生:“我酒量很好。”

贺守山:“在美国练出来了啊,你们在那边都喝什么酒?”

陈墨生:“啤酒,葡萄酒,有时候聚会的时候喝潘趣酒。”

贺守山:“潘趣酒?”

陈墨生:“就是把水果、果汁、酒、香料什么的混在一起喝,女士们喜欢。”

通过这个酒,贺守山仿佛看到陈墨生活在一个甘甜丰盈的世界,心里跟着高兴起来。

贺守山:“给你叫个醒酒的吧?”

正好这时杨大伯把撕好的烧鸡端上来,正准备要走,贺守山又喊住他:“再来个高汤卧果儿。”

杨大伯看了看他,问:“吃得了?”

贺守山:“吃得了,你就上吧。”

高汤卧果就是用高汤煮的荷包蛋,加点调料、香油、葱花,清淡解酒。这汤做得很快,几分钟就上了桌。

陈墨生:“烫,凉凉再喝。”

贺守山问他:“美国有鸡蛋吃吧?”

陈墨生似乎也想起了什么,笑道:“有,美国鸡蛋更多呢,还便宜。”

贺守山:“美国鸡蛋为什么那么便宜?”

陈墨生:“因为是饲养厂出来的,产量高嘛,自然就便宜了。”

贺守山笑了笑,没说话。其实他想问美国那么多鸡蛋,你怎么都没吃胖些,还是这么瘦?

1963年的时候,已经有了“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口号,但喊得远没有后来的文革时期那么响。那时候农民还是可以养鸡,整点副业。

贺守山家里就养了几只鸡,下的蛋是要卖钱的,生活中大部分东西都可以自给自足,但是一年里头的针头线脑、油盐酱醋,还是靠卖鸡蛋的钱。

那年秋收很累,陈墨生身体撑不住,因营养不良在田里晕倒了两次。去看村医,医生说就是饿的,要多补充营养。

这年头,怎么补充营养?从北京带回来的吃的早就吃光了,供销社的点心也不是每次去都有,村医顶多给陈墨生开一瓶葡萄糖,再没别的办法了。

每到天黑前,都是贺守山负责收鸡蛋,一天差不多有四、五个。到底是四个还是五个,全凭他说。自己家的东西,没人怀疑他,也不能算偷。

隔三差五,贺守山就瞒下一个鸡蛋,夜里烧水灌暖壶的时候煮了,在被窝里藏一夜,第二天早上偷偷拿给陈墨生。

其实每次心里都有愧,他老汉好几年没吃过鸡蛋了,于是干活时加倍卖力,给家里多挣工分。

这隔三差五的一个鸡蛋真的管用吗?反正陈墨生确实熬过了那年的秋收。

粮食进仓后,村里又请了放映员来放露天电影,今年雨水足,收成好。老乡们吵吵着,说不看《铁道游击队》,要看别的,看外国片!

大队不同意,生产队长说:“外国片五块钱放一回,你出钱?”

知青们也想看别的电影,他们商量了一下,愿意出钱的凑一凑,凑了两块多,生产队长咬咬牙做了回主,又添了点,放了那部最贵的外国片。

那是一部苏联电影,名字叫《第四十一》。

讲的是一个女红军战士押送白军中尉俘虏的途中,在海上遭遇风暴,两人流落到一座荒岛上。在岛上,两个敌对阵营的人在相处中爱上了彼此。

老乡们第一次看外国电影,虽然还是革命战争主题,但是里面有爱情,这多新鲜。

有一个镜头是男女主拥抱,准备接吻,老乡们都睁大双眼,知青们也屏住呼吸,打麦场那么多人,却安静得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

突然,一只漆黑的大手落在电影幕布上,挡住了这个万众瞩目的画面,是放映员用手遮住了放映机。等那只大手拿开时,那个拥吻的镜头已经过去。

打麦场响起一片嘘声,老乡们没能看到心心念念的亲嘴,冲放映员大骂起来,花了五块钱还遮遮掩掩,退钱!

放映员早习惯了,在一片骂声中点了支烟不搭话,上头审查严,遮挡“有伤风化”的镜头是硬命令。

老乡们骂了一会儿就停了,怕耽误看接下来的内容。

电影的结尾是他们看到海面上来了白军的船,中尉兴奋地朝着战友的船跑去,红军女战士开枪将他打死。

最后女战士抱着被自己杀死的爱人,痛苦地哭泣:“我的蓝眼睛……的爱人……”

陈墨生看过这本小说,比贺守山更早知道这个故事惨烈的结局,所以并没有太大反应,贺守山却哭了。

不止他,在场的老乡和知青们中,有不少在偷偷抹眼泪。不小心和别人对视上,都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电影结束,人群唏嘘着散去,陈墨生和贺守山没有离开,找了个麦秸垛爬上去。

贺守山还沉浸在电影悲伤的结局里,时不时吸一下鼻子,两人依偎在一起,把麦秸垛压下一个凹陷的窝。

风吹过,贺守山很伤心,小声说:“中尉是个负心汉,他逃跑了。”

陈墨生劝他:“他是白军,只是回到了自己的阵营。”

贺守山又帮中尉说话:“是,他那会儿太高兴,忘了自己是俘虏,也没想到爱人会对自己开枪。”

陈墨生:“是啊,这谁能想得到。”

贺守山不拉偏架,又转而去肯定女战士:“其实马柳打死他也没错。”

马柳就是女主角马流特卡,贺守山讲不惯那个拗口的外国名,就叫她马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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