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其他 » 庙儿沟 » 第7章冬闲

第7章冬闲(1 / 2)

夜空群星闪耀,微风带着麦秸的清香,倒是很舒服,两人居然就这么睡着了。电影放完后,老乡们散去,打麦场彻底安静下来。

夜风穿过沟壑,越过山岗,流水一样经过麦秸垛,两人在麦秸垛上睡得又香又沉。

天大亮,两人醒来,睡眼惺忪地从麦秸垛上滑到地上,听见远处传来吆喝声:“守山,回家吃饭——”

他们抬头一看,山坡上蹲着个拿旱烟的人,看着他们这边,那是贺守山的爹。

贺老汉四十来岁,因劳作辛苦,看着比实际年龄大些。他和大多数陕北汉子一样,沉默寡言,站在那里就让人知道他和贫瘠的土地死磕了一辈子。

他也和大多数陕北汉子一样,没有什么大的恶习,干活不惜力气。就是爱抽个烟,喝个酒,喝酒也不喝太多。每天在田里卖完力气,回家吃了晚饭,才偶尔喝上二三两的散白。

贺老汉喝酒不吃菜,就抽烟,这种喝法有个俏名,叫云彩酒。

以烟下酒,缭绕熏蒸,看着跟云彩似的,腾云驾雾地喝着酒,人也惬意得像个神仙了。

贺守山声音嘹亮地回应道:“这就回——”

贺家跟知青大院在庙儿沟两头,从打麦场回去不顺路,两人就直接道别,各自回去。

陈墨生觉得贺老汉这人有哲思,有一次他在山头闲逛,看到贺老汉在坡上蹲着歇息,就走过去问:“您老在看啥呢?”

贺老汉:“看麦子。”

陈墨生问:“看麦子有意思?”

“有意思嘛。”贺老汉咂巴着旱烟,说:“人的一生,不过就是坐在这坡上,看着麦子熟上几十回。”

陈墨生也朝坡下望去,看见麦浪金黄,美得不似人间。

这会儿陈墨生回知青大院经过那个山坡,走过去打了招呼,跟贺老汉一起蹲下,看着山坡下数不清的麦秸垛,说:“您又看麦子呢。”

贺老汉烟杆不离手,嗯了一声:“今年收成不错,麦秸垛都比往年多,昨晚在麦秸垛上睡得香吧?哪儿还有比麦秸垛更好的床哟。”

陈墨生哈哈笑,贺老汉爱粮食。

贺老汉:“我说这小子昨晚不着家,原来是在外面睡着了。十六七的人了,还跟个碎娃一样,走哪儿睡哪儿……”

他嘴上虽然埋怨着,但陈墨生能听出来,贺老汉很疼贺守山。

陆陆续续有人出来上工了,信天游在清晨的山风中响起。

“红个旦旦太阳啊,暖呀暖堂堂。满场的那个新糜子,喷呀喷鼻香。”

新糜子场上的铺啊,铺呀铺成行。快铺好那个来打场,来呀来打场。”

贺老汉起身:“打场去咯。”

打场结束后,粮食进仓,天也很快凉了下来。

除了修整梯田、储备柴火,基本没什么事可干,有人趁着这时候打新窑洞,也有人趁着冬闲搞搞副业,编筐织席,拉到供销社去卖。

宋松涛闲着没事儿跟老乡学编筐,倒也歪歪扭扭编出来一个,第二年夏天挑粪时还真用上了,不过只用两回就坏了。

知青们闲下来,除了在窑里看书,就是访友,串知青点,走个几十里路去看望同学是常事。也有人跋山涉水来他们这儿,有时候还留下过夜。

条件艰苦,大家伙都很自觉,串门访友时还自备干粮。

冬闲俨然成了知青们的社交黄金期,每个人都忙碌起来。所以这天陈墨生没找到伴,只能自己去了镇上,到邮局取《人民日报》。

大家都带了书,这么长时间下来不知道看了多少遍,也就每月这个《人民日报》还能让他们新鲜个一两天。

取完报纸,陈墨生又去领票,接着去供销社买煤油,再买几包点心。知青里头有几个家里穷的,票用不上,就给了不缺钱的陈墨生。

买完东西,晌午都快过去了,回庙儿沟还要走二十多里地,陈墨生准备吃了午饭再赶路。

他找到镇上的一家饭馆,掀开门帘进去,这一下就像进了澡堂,人声鼎沸,热腾腾的白雾气让人什么都看不清。

白雾是从一个大热水池子里冒出来,里面飘着不少碗。

小时候,陈父带陈墨生去吃过北京的一家“水上漂”馄饨。馄饨汤底要加猪油,天冷,猪油凝得硬。那些碗也是这样扔在汤面上浮着,馄饨煮好,碗底那勺猪油也化了。馄饨和滚汤一浇,撒点葱花,一碗馄饨也就成了。

陈墨生以为这也是在烫碗,他想弄碗热水喝,就从里面拿起一只碗,发现有水,就随手倒进了热水池子里。

他拿着碗准备走,突然被人拽住,回头一看,一个彪形大汉怒红着脸,口音浓重地问他:“你泼额滴酒干啥?”

陈墨生以为汉子喝多了,分不清水和酒,并且确定自己只是把水倒进池子里,没有泼到别人身上,又以为他要讹人,挣了挣手腕:“谁泼你了?你松开。”

大汉更怒,拉着他不让走:“就是你泼额酒,碗还在你手里呢,你不认不行!”

周围人听见争执,纷纷看了过来。

陈墨生也生气了:“你讹人是不是?我说了我没有。”

一个京片子,一个陕西话,两人牛头不对马嘴地吵了几句,突然,一只碗递到跟前,给那个大汉:“我替他赔你。”

陈墨生隔着雾气看过去,是贺守山。

大汉接过酒,哼了一声,松开陈墨生,转身又跟同伴喝了起来。

贺守山这才朝陈墨生看过来,静了一会儿,问他:“你没事吧?”

陈墨生被人冤枉一顿,心里正委屈。他知道贺守山在给自己解围,但还是觉得息事宁人并不可取,闷声说:“他讹人的,你不用理他。”

贺守山闻言笑了起来。

陈墨生不明所以:“笑什么?”

贺守山指了指他手里的碗,让他仔细看。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