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中国心(1 / 1)
1984年,北京,烟袋胡同。
二荤铺里,烩鸭血、拌肚丝儿上桌了,杨大伯放下菜,提醒贺守山:“烧鸡还要吗?菜多了我怕你吃不完。”
贺守山:“要,帮我撕一撕。”
杨大伯看了看他,点点头去给他弄烧鸡了。
贺守山看着桌上的菜,招呼陈墨生吃菜喝酒。难怪杨大伯担心他们吃不完,陈墨生这么多年都没长胖,又斯文,看着确实不像个能吃的。
隔壁那家刚开业不久的音像店里,收录机正开到最大音量,张明敏醇厚的磁性嗓音缠绕在胡同口的半空中。
“河山只在我梦萦,祖国已多年未亲近。可是不管怎样也改变不了,我的中国心……”
陈墨生偏头听了一会儿,听得眼睛发酸,说:“在美国,我老师的妻子是个小提琴手,常在我们聚会时演奏助兴。我听着,却总忍不住想起在庙儿沟的时候,瞎老汉拉的二胡。”
贺守山好奇地问:“小提琴的声音跟二胡很像吗?”
陈墨生看着他愣了下,许久后摇头:“不像,一点都不像。”
他说的似乎不是乐器,是文化根脉不可移植的疼痛。
“洋装虽然穿在身,我心依然是中国心。我的祖先早已把我的一切,烙上中国印……”
在轻愁的歌声中,两人无话地对坐一会儿。
贺守山说:“瞎老汉前年过世了。”
陈墨生愣了下,许久后叹了口气:“可不是嘛,都这么多年了。”
贺守山:“你20年没回庙儿沟了。”
陈墨生语气凄然:“当年走得太匆忙,不然我真应该回去跟你告个别,我也不知道一走就是这么多年。”
贺守山:“这谁能知道呢?那时候我还是听李俊英说的,才知道你后来在纽约使馆当翻译,还写小说,写得真不错。”
陈墨生笑了声:“我写的那些书你都看了?”
贺守山点头:“看了,我认识的字不多,明霞在的时候问明霞,她不在的时候我就查字典。”
陈墨生:“明霞现在在做什么呢?”
贺明霞,贺守山的妹妹。
贺守山:“她高中毕业后进厂,高考恢复后还是想考大学,我肯定是支持她啊。现在都大学毕业几年了,在科研所上班。”
陈墨生真心为她感到高兴:“那太好了。”
他举起酒杯放在唇边,没喝,忽而笑了,说:“真有意思。”
贺守山问:“什么有意思?”
陈墨生:“我们这一代活得有意思,下乡、要饭、出国、上大学,都赶上了,也就我们这代人能同时经历这些。”
贺守山:“是啊,这些年几乎每天都在变。”
陈墨生:“你看看我们现在坐在这里的样子,能想象我们第一次见面是我管你要饭吗?”
他现在回忆起那段屈辱经历已经丝毫不见难堪,因为对方是贺守山,他想起来甚至感到温暖,说:“我在美国那些年,回忆起在庙儿沟插队时的日子,总觉得像场梦。”
贺守山看着他,轻声说:“回来看看吧,还记得怎么回庙儿沟吗?”
“当然记得。”陈墨生闭上眼,回忆:“离开北京,走太原,坐火车,到西安,转大巴,搭牛车,越过三个坡,再趟过两条河。”
他睁开眼,瞳仁闪亮:“然后就到了庙儿沟。”
贺守山脸上的笑容变大,看起来很高兴:“记得真清楚。”
陈墨生不吃菜,只喝酒,问:“你……你妻子现在身体怎么样?你都该有孩子了吧?”
贺守山摇摇头:“没有,她……已经不在了。”
陈墨生怔怔地看着他。
贺守山又问:“你呢?结婚了吗?”
陈墨生垂眸看着手里的酒杯,摇头:“没有,在美国的时候试着交了个美国女朋友,没几天就分手了。”
贺守山问:“为什么分?”
陈墨生很没意思地笑了下,那笑很空,接着说:“很多观念都不合,主要还是彼此的经历差别太大。环境、教育、文化、信仰等等……我这个人也怪,天天痛批国内各种弊端。国家的问题我都知道,但是我可以说,却受不了她说。她一说我们就吵,吵得多了自然就散了。”
说到这,他又自嘲一笑:“搞得我像个极左。”
贺守山看着他没说话,轻轻地笑,越笑越苦涩,陈墨生当年成分是黑五类,右派家庭。
两边的苦他都吃了,两边的好处却都没享到。
“流在心里的血,澎湃着中华的声音。就算身在他乡也改变不了,我的中国心……”
歌也唱到了尾声,录音机“咔哒”一声。胡同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听见远处隐约的自行车铃,和灶头铁锅里翻炒的声响。
贺守山又倒满一杯,举了举:“敬中国心。”
陈墨生也举杯:“敬庙儿沟。”
两只酒杯轻轻一碰,声音清脆,却又沉得像是撞在了二十年前的黄土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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