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采薇(1 / 2)
庙儿沟村尾有几口废窑,就是陈墨生他们上次要饭时住过的那几口。大队收到知青要来的消息后就找人收拾,现在重新通了炕,又糊了窗户,已经能住人了。
知青初来乍到,第一顿晚饭大队招待。吃完饭开欢迎会,挤了一院子的人,队里还破例出钱请了拉弦说书的。
第一场是样板戏《红灯记》,唱到“休看我,戴铁镣,裹铁链,锁住我双脚和双手,锁不住我雄心壮志冲云天!”时,知青们中有几个忍不住流泪了。
唱完《红灯记》,又唱《刮大风》。
“头枕黄河面朝天,陕北的水来陕北的山。
小河里唱来大河里喊,一嗓子吼了五千年。
抓一把黄土撒上了天,黑老黄风刮不完。
春天里刮风暖融融,夏天里刮风热烘烘,
秋天里刮风凉飕飕,冬天里刮风冷死人。”
这首曲子把陕北的风说得邪乎又骇人,在欢迎会上唱,听来倒像下马威了。
最后一曲是《斩单通》。
“我好比带箭鹿身遭大难,又好比鲤鱼儿困在沙滩。
我好比笼中鸟翅不能展,更好比虎离山受了孤单。”
说书的哀哀怨怨地唱,唱腔如水,在知青们心里脸上长流。他们是有些抱怨时运不济的,远离北京来到农村,吃不饱穿不暖,甚至还得要饭。
出来要饭时他们已经断粮很久,断粮前那阵儿,他们晚饭经常是钱钱饭。
钱钱饭说是饭,其实是粥,黑豆熬的。煮前用锤子把豆子砸扁,豆子扁扁的看着就像铜钱。这么做是为了省柴火,砸扁后的黑豆容易熟。
物资匮乏逼出来的生活智慧啊,这帮知青刚来时还如此感慨过。
那时他们刚下乡,吃苦也能吃出新鲜来。
没几天,这种感慨就听不到了。钱钱饭本来就是度荒饭,本地人也不怎么爱吃,但是缺食少粮的时候是真能救命。
后来这种饮食成了地方特色,在北京的一些饭店里也能看到了。多年后,那些回城的知青到了暮年有点忆苦思甜的意思,在特色饭店看到钱钱饭也会点来吃。
旁人吃了都说好吃,味道好,又大谈营养学,说吃粗粮有益。
饭店的钱钱饭里加南瓜、小米,再配上炒菜、烙饼、肘子,当然好吃。
但是陈墨生他们吃的钱钱饭就只有黑豆,偶尔才有一点小米,少得像沙中淘金。
钱钱饭不好吃,下乡的日子很苦,但他们到了晚年回忆起插队时的岁月,只去感怀逝去的青春,却大部分都忘了吃过的苦。
每个知青都会对插队的地方念念不忘,不是因为那个地方真的有多好,而是他们最好的年龄在那个地方。
后来,彻底断粮,钱钱饭也吃不上。知青们还是拉不下脸去要饭。读书人的无用斯文,君子不受嗟来之食,更何况主动讨。
他们开始漫山遍野找野菜,嘴上诵着诗经,说自己这是“采薇”。
荠菜、苜蓿、白蒿、蒲公英、马齿苋,名字一个赛一个的雅,味道一个比一个难吃,野菜不用荤油炒真的难以下咽。
可他们没有油,更遑论荤油,“薇”采回来只能水煮。
但是总还是要吃,吃得水肿也要吃,每日天一亮,他们就出去漫山遍野“采薇”,心里想的却是“曰归”。
他们太想回北京了,每天吃着野菜,心里想着北京的炒肝尖、焦圈、鸭架熬白菜、溜肉片,想得泪水和口水等长。
后来野菜也没了,他们到底还是缺了伯夷叔齐的那根士大夫风骨,饿得受不住又凑在一起商量,伯夷叔齐不食周粟,是因为不耻周武王,君子不臣二姓,宁饿死也要为旧国守节。
可他们现在去要饭,吃的还是自己国家的粮,共产主义互帮互助,不算失了气节。
他们这样说服自己后就不采薇了,沿着黄河往东走,要饭去。
人到绝境,总需要一个体面的理由,把尊严暂时折叠起来放进口袋,先顾嘴巴。
到了庙儿沟,日子终于好过了。
北京知青办知道他们的遭遇后,又弥补了一些口粮,足够他们富裕安逸地吃到明年,等明年秋后收了庄稼就可以和老乡并灶。
到了庙儿沟的第二天,他们开始自己做饭,男女知青两帮人在一起商量,报复性地狠狠吃了一顿。他们拿白面跟老乡换了鸡蛋、荤油,回来做了炒鸡蛋、烙油饼,要好好犒劳犒劳遭了几个月罪的胃。
结果一个个吃得直不起腰,晚上撑得睡不着,两口窑里,彻夜不停的哎呦声。
这天下地回来,陈墨生从自己的那份口粮里分出一小袋白面去找贺守山,还之前那碗面。
进去时,贺守山正在院子里擦身子,身材矫健异常,野性十足。陈墨生也觉得奇怪,这么苦的日子,贺守山为什么能拥有这么矫健的体魄?
他想,也许因为贺守山是这片土地滋养出的生命,天然和这片土地合拍。
贺守山没怎么推辞就收下来了,一个能因为要饭而流泪的人,你不能让他一直欠着你。
陈墨生还有事想请他帮忙,他们十来个知青都不会做面条,不分男女,全不会,他比划着:“那面拉开,扔锅里,又缩起来了。”
贺守山听完,没忍住笑了出来。
陈墨生自己也觉得挺逗,跟着笑了两声,然后就不说话了,用求知的眼神看着他。
贺守山告诉他:“做面条的面要醒。”
陈墨生迷茫:“醒?”
贺守山说:“我过去给你们看看。”
出了院门,两个人一前一后往知青大院走。日头已经偏西,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土路上拖出两道灰。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