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1 / 1)
翌日,天光透过窗纸,将屋内染成一片柔和的青白。
俞宁是被渴醒的,喉咙干得发疼。她迷迷糊糊翻身,闭着眼往榻边摸索,脚探下去寻鞋,却踩到一团温软的东西。
“啊!”
她短促地惊叫一声,彻底醒了,慌忙缩回脚,心口咚咚直跳。低头一看,徐坠玉竟睡在她床边的地铺上,而她刚才那一脚,不偏不倚正踩在他的腰间。
徐坠玉被她这一踩,闷哼,也醒了。他没立刻起身,只是侧过脸,望向坐在床沿惊魂未定的俞宁。
晨光泼洒于他漂亮的脸上,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眼神初醒时带着些微的蒙眬,很快便恢复了清明。
“对不起!”俞宁脸颊发烫,连忙道歉,下意识弯腰伸手想拉他。可指尖还未触到他的衣袖,昨夜一梦浮生阵中的种种,忽然如潮水般轰然涌回——她的手僵在半空。
他知道了。他知道她已察觉他身负魔脉,也知道他曾是她的师尊……可他究竟想起了多少?还有那无时无刻不悬于头顶、惩罚僭越与泄露的天道,是否已经降下了惩戒?还是正在酝酿?
无数疑问和恐惧攫住了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俞宁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徐坠玉将俞宁所有的僵硬和失措尽收眼底。他没有借助她的力,自己用手肘撑地,缓缓坐直了身子,长发有些散乱地披在肩头。
他仰着脸看她,忽然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一个与带着点慵懒笑意的表情。
“师姐。”他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一点沙哑,很自然地唤道,“你醒了。”
这声“师姐”让俞宁眼睛一亮。
徐坠玉还在叫她师姐,那幻境中的种种是否都只是一场荒诞不经的噩梦罢了,眼前的徐坠玉,是否依旧是那个会赖在她院里,会跟她插科打诨的师弟?其实,他什么也没想起来。
“……嗯。”她试探着应了一声。
然而这微弱的侥幸,在下一秒被徐坠玉亲手碾碎。他依旧看着她笑,那笑容却渐渐染上了一点别的意味。
“不对。”他轻轻摇头,“我怎么能叫你师姐呢?这辈分……岂不是乱了。”
俞宁的手指紧张蜷握,攥紧手下的锦褥。
徐坠玉慢条斯理地继续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地敲进她耳中:“你是我的弟子,宁宁。你该唤我……师尊啊。”
“师尊”。
听闻这两个字,俞宁感到五雷轰顶。果然是真的,她说漏嘴了,他想起来了。
短暂的悚然后,一股酸楚猝不及防涌上眼眶。隔着数百年的光阴,隔着生死与轮回,眼前这张年轻俊朗的脸,终于和记忆深处那道清寂的影子重合。
她太久、太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
她以为前尘往事早已被岁月风干,此刻才知,它们只是被深埋着,稍一触碰,便溃不成军。
但俞宁并未忘记正事。
她扯住徐坠玉的袖口,问得艰难:“徐坠玉,你的魔脉怎么样?还好吗——”徐坠玉却抬起另一只手,掌心向下,轻轻做了个“止”的手势。他反手握住了俞宁揪着自己衣袖的手腕,目光锁住她惶然的眼。
“宁宁,幻境中,我问你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
俞宁茫然地看着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指什么。
徐坠玉耐心地,重复了那个在梦的尽头,随着她的昏迷而被打断的诘问:“你爱不爱我?”
俞宁身形微颤。
爱?他问她爱不爱他?在知道了他们曾是师徒之后?在知晓了那横亘在彼此身份、伦常、乃至天地规则之间的巨大鸿沟之后?他竟然还会问她这种问题。
荒谬!简直是疯了!
“你胡说什么!”俞宁像是被烫到一样想抽回手,却被徐坠玉握得更紧。
她无奈,只能将音调拔高,以彰显自己的心志,斩钉截铁道:“我不爱你!徐坠玉,你清醒一点!我们现在这样……不对!”
“不对?”徐坠玉微微偏头,“哪里不对?是因为我曾是你师尊?”
他忽地凑近了些,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濡湿潮热,可说出的话却让她如坠冰窟,“宁宁,你忘了吗?在第一重梦境里,我们一起经营那间药铺,朝夕相对。那时我的身份,便是你的师父。”
他顿了顿,看着她骤然苍白的脸,语气更缓,却也更沉,“你敢说,在那个梦境里,记忆全无、只凭本心而行的你……对我,从未动心?”
俞宁垂眸,所有强撑的镇定和反驳的言辞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虽然已经醒来,但仍旧清晰地记得梦中的一切——药铺里弥漫的苦涩香气,午后从门板缝隙漏进来的细碎阳光,他递到唇边那碗温度适宜的汤药,还有当他靠近时,她那无法控制的心跳与涨红的脸……
她曾不晓得情爱为何物,可如今却冥冥中意识到,这便是爱,那些被她刻意忽略、强行按压的细微情愫,被徐坠玉这句直白的质问彻底掀开,赤裸裸地摊在眼前,无所遁形。
“我……”俞宁的嘴唇哆嗦着,想否认,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汹涌地流淌,瞬间浸湿了脸颊。
她不愿接受自己对师尊不轨的情谊,但她却也无法继续自我欺骗下去。
防线彻底崩溃。
“是……”俞宁终于哽咽着,破碎地承认,“我是动心了……在梦里的时候,我……”
她说不下去,话音一转,带着哭腔:“可那是错的!徐坠玉,那是错的!你是我师尊啊!我宁愿我们都忘记了!就当我们只是师姐弟,就这样不好吗?为什么非要……”
为什么非要撕开这层平和的假象,将彼此置于如此不堪的境地?
徐坠玉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眼中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他用指腹粗糙地擦过她湿漉漉的脸颊,拭去一片湿痕。
“你以为忘了那场梦,你我之间便能相安无事?宁宁,一梦浮生阵中的感情,从来都是对现实的映照。你会在幻境中爱上我,恰恰说明,如今的你,也爱着我。”
“而且,宁宁,你听我说,这天地间,本就没有什么绝对的对错。所谓的伦常规矩,不过是弱者编撰来自缚的绳索,是庸人拿来衡量他人的尺子。”
“若论真实——”他指尖轻抚过她颤动的眼睫,“这世间万千,没有什么,比你此刻为我落的泪,更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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