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知礼(2 / 3)
他的人生,自出生起就划定了轨迹。或许别人的人生版图是一片旷野,再不济也有几条分岔小路,他却是从一而终的单行道。
宽敞,明亮,有且只有一个方向。
他小小年纪就被外力推着往一条自己都没想清楚的道路上走,走得很辛苦也很迷茫。等他好不容易适应了继承人学习的节奏和压力,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接受这既定的人生。上天却跟他开了个玩笑,天降一个要跟他争抢的对手。
宋云今,她是出现在他人生单行道上意外的闯入者,一个拦路虎。
最可恨的是,连宋知礼都不得不承认,她的天资更好,也更勤奋。她仿佛天生就该站在权力之巅,执掌风云,她才是那个命定的继承大任的人。
偏偏命运就是这样古怪。她是个女孩,年纪又小,秦冕和宋文寰都不打算培养她接班。而宋知礼身上,却承载着爷爷和秦叔的全部期许。
从小到大,他与父母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几乎要忘记他们的声音与样貌。他们沉溺在万花筒一般的大千世界的迷离声色里,挥霍享乐,早已忘了,他们还有一个留在深宅里渴盼亲情回归的儿子。
世上待他好的,唯有爷爷,和他自小崇敬依赖的秦叔。
秦冕待他亲厚,像个真正的父亲,带他参观公司,手把手教他打理公司,将庞大的商业帝国拆解成浅显的道理,细细讲给他听。他幼时调皮,趁秦冕开会,爬上总裁椅又蹦又跳,文件撒了一地,还跷着腿坐在办公桌上胡闹。
秦冕归来,见满屋狼藉,不但没动怒,还好脾气地将他从桌子上抱下,耐心告诉他,转椅危险,这样玩容易摔下来,字字句句都是关心。
秦叔对他多好啊,温和包容,从无苛责,采用鼓励式教育法,托着他往前走。
那时候的他其实暗暗嫉妒着宋云今,嫉妒她有疼爱她的爸爸妈妈,有完整幸福的家庭。
这么多年,虽然他表面上对她嗤之以鼻,其实内心一直都在嫉妒她,嫉妒她的天资,嫉妒她的聪颖,更嫉妒她百折不挠、在泥泞里也能野蛮生长的顽强生命力。
他从未见过第二个如她一般的人。
她的开局本来顺遂,可惜命不好。五岁就没了妈妈,从此一落千丈。父亲疏离,外公漠视。那么小的年纪,她便要扛起姐姐的责任,照顾患有自闭症的宋思懿。即便如此,在无人管教和撑腰的情况下,她依旧活得耀眼。
嫉妒的同义词是讨厌,久而久之,宋知礼觉得自己很讨厌她。
他明明也是名校出身,能力不俗,若没有宋云今,他也算得上天之骄子。可她一出现,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的平庸和黯淡。
更让他耿耿于怀的是,长久以来她觊觎的,是命中注定该属于他的位置。
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斗了这么多年,争了这么多年,终究是她赢了。
内心承认是她赢了的这一瞬间,宋知礼忽而觉得很坦然,体会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如释重负的松快感。
他是灰溜溜的失败者。昔日宋云今被迫远走异国,现在风水轮流转,轮到他跌落。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像她那样,即使跌入悬崖深渊,也有再站起来爬回巅峰的勇气和能力。
在他离开前,一直沉默着听他追忆往事的宋云今,问了他一个问题,为什么他从小就看她们姐妹俩不顺眼,为什么总要和她作对。<
他们早已不是孩童,彼此缠斗半生,如今胜负已分,可她最在意的,仍是年少之事。
做了小半辈子寰盛太子爷,习惯了高高在上,素来儒气显于外、匪气藏于内的宋知礼,这时竟有一丝孩童般的委屈:“不是我一开始就要跟你作对,宋云今,是你一上来就对我满腔敌意。”
“你可曾有过一秒,把我当成过你的哥哥?”
幼时的他,最初是真心想亲近她的,见她生得可爱,想与她一同玩耍。不过是一次无心的玩笑嬉闹,却被她上纲上线,成了一生积怨的开端。
听到这里,宋云今沉默少顷。
“宋知礼,事到如今,我们都不清白。”她看起来心如止水,声音异常平静,“你说我从来没把你当哥哥,我认。可你扪心自问,你真正想要的只是一个无条件顺从你、不会反抗的妹妹。”
一个就算被他用球杆打了屁股,也只会软声抱怨“哥哥坏”,掉两滴眼泪让他来哄,然后在他愉快的笑声里破涕为笑,将这件事一带而过的,乖巧懂事的妹妹。
可那样的妹妹,不是宋云今。
或许他们从一开始,就不适合做一对出生在同一个大家庭里的兄妹。两颗同样骄傲、不愿示弱的心,彼此间生出刺骨的寒冰,伤人亦伤己。
她想了一会儿,说:“抱歉,我不是,也永远不会是那样的妹妹。”
可能是被她这一声难能可贵的“抱歉”打动,可能是被她最后这段话触动,本来转身要走的宋知礼,忽然驻足,扭头看了她很久。
她清冷的面庞在夕阳的映照下柔和了许多,眉眼间那种凌厉的锐气淡了一些,露出几分难得一见的柔软,那双眼睛依然是清亮坚定的。
他脸上的表情渐渐复杂起来:“我这个败军之将说的话,也许你不会信。”
“但是宋云今,看在曾经至少有那么很短的一刻……我是真的有把你当成妹妹的份上,我奉劝你一句。”
“离开寰盛,专心经营你的云懿。”
“秦冕,不是你能斗得起的人。”
这是他能给予她的,最后且唯一的忠告。不过凭他对她的了解,心高气傲如她,决计不会听。
果不其然,她身披霞光,扬起下巴,像极了幼时那个极度较真的小孔雀,对他莞尔一笑:“那你可以拭目以待。”
那是即将奔赴战场的将军,面对前方未知的强敌时,露出的无畏又自信的笑容。
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宋云今,永远不肯低头,永远不会服输。
宋知礼忽然释怀地笑了,眉宇间最后一丝郁结散尽。输给这样的人,好像,也不算太丢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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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礼离开之后,迟渡在球场上寻了她很久。
他呼喊着她的名字,找了一圈,最后发现那个人躺在果岭草坪上,柔软绵密的草叶覆过她的肩头发梢。
他走过去,柔声问她在干吗。
宋云今不嫌弃草地上的泥尘,悠闲地躺平,手臂枕在脑后,没喝酒就醉了般,眯着眼说自己在欣赏秋天的云。
她偶尔会生出些旁人不懂的闲情逸致,奇奇怪怪,又不失可爱。
迟渡没再多问,照葫芦画瓢学着她的样子,在她身边躺下来,和她脑袋挨着脑袋,望向同一片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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