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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下跪(2 / 3)

原来是有求于她。

兰朝还之前对她的态度多拽啊,压根不拿正眼瞧她,处处针锋相对,步步算计刁难。那半个月里,她在各个监管部门之间辗转周旋,走钢丝一样行走在悬崖边缘,受尽磋磨与苦头。背后捣鬼之人,早已一目了然。这样的人,有朝一日,也会低声下气地相求。

求她去看一眼病重的兰逢钰。

何其可笑。

她冷漠道:“我不会去,也不想去。你们家的事,与我无关。”

兰朝还不肯放弃,声音里有哀求的软意:“就见一面,都不行吗?她现在身体真的很差了,就看在……看在她从前照顾过你的份上。”

一提到兰逢钰照顾她们的过去,宋云今忍不住想笑,眼睛却被他这句话刺得发酸。她用手掌撑着下巴,竭力想把自己脸上那种近似于悲伤的表情抹去,如同抹去她心里至今没有愈合的创面。

为了不泄露自己的真实情绪,她故意把话说得很尖刻:“照顾?是指照顾到我爸床上去那件事么?”

“你!”

兰朝还的脸色骤然变化,好似被人说中了最隐秘的心事,痛楚、羞耻,以及某种说不清的心虚,一股脑涌上来,搅乱了他的表情管理。

他对她刻薄的言语似乎已忍到了极限,眼看就要发作,却又实在拿她无可奈何,只能有气无力地挤出一句:“你说话尊重一点。”

“我妈是做错过事,这么多年,她也一直活在愧疚里,受够了煎熬,已经得到了惩罚。宋云今,你为什么非要这么狠心?就连最后一面都不肯去见?”

他的质问掷地有声,悲愤交加。

头顶幽深辽阔的夜空黑如墨玉,云飘过去,月亮露出了婀娜的倩影,掷下满地碎银般的光。

面对他慷慨激昂的质问,宋云今的神情没有任何震动,她垂眸,目光落在自己的漆皮高跟鞋上。方才穿过花园时,她不慎踩进了积水,鞋尖溅上了点点泥污,在精致的鞋面上格外刺眼。

她喃喃重复着他的用词,语气不轻不重:“我狠心?”

抬起眸,她晦暗平静的目光中,似有冰块沉底:“是啊,我狠心在当初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没有鱼死网破,把你们母子的嘴脸公之于众,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我狠心在,我在明你们在暗,让你们一次次算计我,把我架在火上烤。”

她直直地逼视他,漂亮的眼睛里全是嘲弄:“兰朝还,如果这次云懿没有扛过去,我猜,你一定会去监狱里探望我并嘲笑我的失败吧。”

“我不会去的,你死了这条心。”

说罢,她转身便要离开,裙角一荡,像一朵盛开的紫睡莲。

兰朝还情急之下,伸手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宋云今回过头,一个冷若冰霜的眼神扫过,他浑身一僵,像是被灼了一下,立刻不安地松开了手。

他想碰又不敢碰她似的,眼神中残存着最后一丝希望:“你要怎样才肯去看她一眼?”

她的神色是无动于衷的冰冷:“兰朝还,不要在我面前装可怜,没有人会同情自己的仇人。”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你可以提任何要求,只要我做得到。”

听到他有些破釜沉舟意味的这句话,她哂然一笑,倨傲地扬起下巴。她身上是一条紫色丝绒长裙,裙摆裁成鱼尾状,贴合着腰胯和腿部的曲线,裙摆上开满了紫调的睡莲暗纹,像一袭紫霞覆在她玲珑的身形上,看上去高贵得不可方物。

“那——”她拖长了尾音,像在精心调配一剂毒药,语气里有种明晃晃的残忍,“你跪下的话,我可以考虑考虑。”

这句话,仿佛有让时间静止的魔法。空气瞬间凝固,些微的屋檐水从缠满藤蔓的花架上,滴滴答答落下。

兰朝还怔怔望着面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她面白如玉,妆容精致,嘴唇上一抹姝丽的海棠红色,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如同一尊在水晶橱窗里束之高阁的古董瓷偶,冰冷骄矜至极。

凉爽的夜风从花树间拂来,吹动她耳垂上晶莹的钻石长链,折射出的碎光像细小的泪滴从她脸颊旁坠落。风在他们周围游荡,吹得人身上忽起寒意。

片刻死寂般的沉默后,兰朝还动了。

他缓缓弯下膝盖,笔挺的西装裤包裹着修长的腿,一寸一寸屈下去。

最终,那个一向骄傲自负、与她为敌的男人,就这样双膝都跪在了潮湿冰冷的砖地上,跪在了她的面前。

他脊背挺直,头颅却深深低下,后颈暴露在月光下,脊椎的骨节一节一节凸起,是引颈受戮的低微姿态。

宋云今看着眼前这一幕,面上不显,心中亦有触动,可那点微澜转瞬便被过往的伤痛覆盖。她逼着自己硬起心肠,口气淡漠,不为所动:“我只是说会考虑,可没说,一定会答应。”

她以为,自己这般出尔反尔,玩文字游戏,刻意羞辱他。尊严被践踏的兰朝还一定会恼羞成怒,甚至暴怒失控。

所以,当跪在地上的男人微微一动,她便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做好了躲避攻击的准备。

可他并未站起,也没有任何暴怒的迹象。

令她意想不到的是,抛弃了自尊跪在她身前的男人,居然只是伸出手,轻轻拂去了她鞋尖上的尘埃与

泥水。他的指腹擦过她的鞋面,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泥污被一点点抹去,露出底下光洁如新的墨绿色漆皮。

做完这一切,他仰起脸,看向她,嘴角扯起一抹浅淡的笑。

眼睁睁看着他跪下的宋云今,望着那个笑容,不禁有些晃神。

她恍惚间记起,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兰朝还也是这样笑的。那时的他,有一双纯真的眼睛,笑容和煦,脸颊边陷下稚气好看的酒窝,满是少年人的清爽与明朗,年轻而美好。

那些日子,已经久远得像上辈子,一去不返了。

自从她回国后,她就很少见到他笑。每次见面,他都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即使偶尔有笑意,也是那种带着嘲讽意味的冷笑,嘴角只向一边挑起,酒窝再也不曾浮现。

然而此时此刻,在她的羞辱与戏弄下,在他的尊严被碾得粉碎的这一刻,他却笑了。

用最初的那个笑容。

干净的,浅浅的,带着酒窝的。<

一个憔悴绝望的人脸上绽出这样的笑,像废墟里开出的花,美得不合时宜。

宋云今也说不清自己当时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一方面,她觉得自己的苛刻理所应当,是一种回击;另一方面,心中也暗自惊异,自己何时变得这样面目全非了。从前的她,尽管会使手段,却从不会恶意地折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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