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积木(4 / 5)
而如今她心血来潮,做了回好人好事,在雷电交加的雨夜收留他住上一晚,这份人情,向他讨要回来也是天经地义的。
另一边的迟渡有点懵,他是随口说的一句客套话,哪里想到她会当场这么直接问出来。
不知道她说的“还”是怎么个还法,他挠了挠眉尾,没有头绪,干脆把难题又抛回去:“你想我怎么还?”
他把主动权抛回给她,正中她的下怀。
宋云今正用小木条一层层架构着框架,由这个话题打开,便不疾不徐,把自己心中酝酿了一晚上的想法说了出来。
“我很担心一一,医生说让她和同龄人多接触多交流对她有好处,她自己也不想再待在特殊学校,所以我让她去了淮枫,没有让她跳级,也没有请老师回家来教。”
“问题是,一一她其实还不适应集体生活,很多事情对她来说太复杂,她自己没办法应对,也察觉不出哪里不对。我问她的时候,她总是说在学校一切都好,让我不要担心。我不想让她觉得我这个姐姐太过干预她的选择,但是程玄那样的事,我不希望再发生第二次。”
她停顿片刻,放缓语速,也放缓了搭积木的手速,像是要给他反应消化的时间,才慢慢把话说完:“所以我在想,也许你可以试着和她交个朋友?”
晚饭时兰姨的话无意中点醒了宋云今。
宋思懿也许不需要能在学习上指点她的人,但她的确需要一个朋友。
宋云今提出这个提议,完全是基于想要保护宋思懿的心态。如果在学校里有人能作她的“眼线”,帮她盯着宋思懿周边不怀好意的潜在危险因素,并把宋思懿察觉不到的危险及时报告给校外的她,那她会放心得多。
与此同时,她心里也清楚这段“友谊”本质是不平等条约。
交一个无法提供对等的情绪价值的朋友,维持这段友谊需要持续不断且无比耐心的单方面付出,确实有些强人所难。
迟渡没有立即表态。
当她以为他是以无声的态度表达内心的不情愿时,他才略显犹豫地开口:“问题不在我这里,问题是……宋同学她好像有点讨厌我。”
宋云今接过他拾起并递来的滑落到桌下的积木条,闻言手一顿,转头看向他:“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霎时语塞。任谁听了今晚宋思懿在餐桌上的那些犀利发言,都会这么想的吧。
毕竟那会儿兰姨都上赶着圆场了,宋思懿愣是一句没接,且句句扎心,要他下不了台。
听迟渡道出怀疑宋思懿讨厌自己的依据后,宋云今了然一笑:“如果讨厌你,她是不会跟你说话的。能接你的话,说明她是想和你交流的。”
阿斯伯格人群最典型的特征就是沟通障碍。
阿斯与正常人进行沟通互动,双方永远不在一个频道上,他们想表达的,和别人从他们话中提取到的信息总是不一样。反之亦然,他们也总是理解错误别人的意思。
宋云今知道宋思懿长久以来都在努力“假装正常”,记住人们的表情,并在镜子前练习,无奈的是,她越想要融入,越容易暴露出那些格格不入的时刻。
她没有恶意,也没有要嘲笑挖苦谁的意思,在常人听来会觉得她是在凡尔赛或是在阴阳怪气,但在宋思懿的世界里,她是很务实地针对别人提出的问题,做出事实回答。
她不懂得要如何给别人留面子,学不会察言观色,不知道人情社会里很多时候给了台阶就要顺势而下这条大众默认的社交潜规则。
宋云今知道妹妹有完备的生活自理能力,也有独立的性格,不希望旁人一直插手帮助,只是社交对她而言是非常困难的存在。
宋云今见过宋思懿以她自己的方式向同学示好,却在同学不理解的目光中屡屡碰壁。碰壁的次数多了,她在学校里变得越发沉默寡言。
今晚的这顿饭就是个例子。
宋云今把无处可去的迟渡带回家是个巧合,发现宋思懿并不排斥这个名叫迟渡的同班同学更是意外之获。
饭桌上的话题虽是兰姨起头,但每一句话,宋思懿都有意在接,这是在表达想要和他聊下去的意向。只不过她句句都没给人留台阶,直接把话口堵死了,导致聊天效果可能不如她想象中的那么理想。
宋云今正是看出了这一点,才会向迟渡提出,让他和宋思懿交朋友这个不情之请。
直到今晚从宋云今口中听到“阿斯伯格综合征”这个名词之前,迟渡对宋思懿的了解,仅限于班级里偶发的交集。
仅有的几次交集,基本上都发生在他俩要代表班级或学校参加学科竞赛的前夕,被老师叫去办公室千叮万嘱。
竞赛结果总是毫无悬念,他甩第三名一截,宋思懿又甩他一截。
从前他只觉得她内向,是那种闷声不吭却总能在考试中一鸣惊人的天赋型学霸,其余的并没有多想。
哪怕听到过一些传闻,说宋思懿讲话太直,又喜欢咬文嚼字地卖弄学识,很招人烦。谁都不愿意和情商太低的人来往,即便知道对方不是坏人,说的也是不带一点拐弯抹角、不掺一丝水分的大实话。
尽管大家嘴上说着喜欢直来直去、心口如一的耿直性格,但归根结底,真正喜欢的其实是那些会包装成大实话的漂亮话罢了。
相比起不好听的真话,人们潜意识里总会更偏向自己爱听的稍加修饰的好话,这是人性使然,无可厚非。
像宋思懿这样不懂委婉和恭维为何物的“直肠子”,长得再美,性格不讨喜,也不会有人气。
有同学私下给她取绰号,叫她“怪胎”、“机器人”,评价她空有美貌皮囊,灵魂无趣至极,表情和个性都太木了,是一个乏善可陈的,全部情商都换成了智商的“书呆子”。
此前,迟渡通过网络对高功能孤独症这一群体有所耳闻,只是从未在现实生活中接触过。
从宋云今那里确认了这条信息后,所有的线索就都串联到了一起,包括宋思懿平时那些不为常人所理解的言行举止,一下子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宋云今没有催他立刻给出回复,放任他独自思考,她则继续专心致志投入到积木重建的工程中。
不知时间过去多久,终于到了最后封顶的时刻。
她捏着桌面上散落的最后一块木片,刚要放上去,转念一想,用胳膊肘抵了身旁似乎在发呆的迟渡一下,手腕一转,将那最后一块积木向他递来。
他下意识摆手拒绝,怕自己又给它弄塌了。
她却坚持伸着手,语气温柔而不容拒绝:“我想你可以试试。”
这句话她说得很慢,也很肯定,同时目光灼灼与他对视,有点一语双关的深意。
迟渡踌躇了两秒,然后接了过来。
两人的指尖在交接木片时短暂相接,她的手很凉,给他的感觉似是触到了一块冰。
他深呼吸一口气,试着放轻松,前两次积木倒塌给他造成了不小的心理阴影,现在看到桌上这座已逾完好的积木成品,只差最后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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