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调·旧楼梯(3)（1 / 2）

明可舜笑而不语，小心翼翼地按下开关，熟练地把视频调出来，闯进安格眼帘的是有些动荡不安的画面，熟悉的人影从缓缓亮起的灯光里出现。轮到安格喊话介绍时镜头突然拉近，她看着自己的脸庞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随后响起的音乐在街上流动起来，“呵呵，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表演！感觉好激动啊……”

“既然你这么喜欢的话，那我就勉为其难在你们每次表演的时候都把它们录下来吧？其实我蛮喜欢你们俩唱歌的，听到你们的歌声我吓了一跳，还在想是谁的歌，结果到后来才晓得是原创的，太强悍了点吧？”明可舜把支架提起，车轮辘辘地在地面上轧过。

“真的？”安格简直笑得快要合不上下巴了，她用手捂着发热起来的脸，“不行了不行了，被你夸得高兴死了！”其实我想说的是，你这人接触后还蛮好的。

“这是事实啊，”明可舜说，“安格的爸爸妈妈肯定很为你高兴吧？”

“啊……？”安格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来不及收回去，低垂下眼帘想了想，避开回答，“明的父母是怎样的呢？可以，跟我说说么？”

“呃……我爸爸特喜欢板着脸，我要是一做什么他看不顺眼的事他就要我去‘面壁思过’……我妈妈呢，天天把‘女孩子要有贤良淑德’挂在嘴边，像我剪了这个头发她至少唠叨了一个多月！”明可舜越发激动起来，语速变得飞快，奇迹的是她每一个字还咬得非常清楚。

“呵呵，还是蛮可爱的一家嘛！”

“那安格呢，安格的爸爸妈妈？”

“我……”

“其实不用说，我也想象得到啦！”

“是么？”安格依旧笑着，目光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来晃去。人行道还没来得及清扫，枫叶在地上积累了厚厚一层，红色满满当当泼洒了一地，夹杂着橘红或明黄，绵远到街道尽头，像没有终点的红地毯。

明可舜停下来，拍拍车座板，“我不会带人，你会么？”

“啊，真巧，暑假我朋友才教会我整整练习了一个月，你说有问题么？”

“呃……”

“你等下往哪边走？”突然发觉走到岔路口了。

“往流云涉那边，但在‘好吃一条街’那里要往西走。”

“差不多啦，我带你吧！”

明可舜跳上车后座，自行车左右摇摆了一下，终于正常而平稳地在街道上行驶。

“哈哈，骑快点骑快点，有人带着就是爽些！”

“好嘞冲咯——”

很多年后我再翻到那一天的日记，手抚着泛黄的页角和蓝色的钢笔字，竟觉得自己被错放了一个时空。

这些事情连我都忘了，却被一个默默倾听的旁观者如此清晰地记录了下来。

——真的，那时我们究竟有没有握过手，那时我究竟有没有骑车载你飞驰，我都已经记不清了。

“那……88”安格在岔路口冲明可舜挥挥手，“再见！”明可舜笑眯眯地朝她挥手道别。

安格看着她慢悠悠骑车远去的背影，侧入人潮汹涌的大街，华灯渐渐点亮了整个城市，安格抬头望望天，天空被灯火烧红了半边，一直向上熊熊地燃烧着，枫香树伸长上来的枝桠垫满眼底，枫叶在灯光照射下显得更黄。她转进一个蜿蜒的胡同，这里是捷径，穿过它再过几个路口，就到流云涉了。不过安格只跟夏天真他们很久以前走过几次，后来自从段昱浪和忌司买了摩托车后就再也没走过了。

空空的巷子回荡着空空的脚步声，衬得巷子格外安静。附近连栖息的鸟都没有，狭长的蜿蜒的石板路爬了层薄薄的干青苔，安格借着月色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走着，破旧的窗户里黑漆漆的，她只敢匆匆瞟过，好像看久了就会被拉进地狱里。

单一的脚步声隐隐地加入了别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

安格咬咬嘴唇，头皮开始发麻，手放进荷包里，身体直挺挺地加快了脚步。突然在自己身边闪过一个白色的影子，安格被吓了一跳，仔细瞧瞧是一个白衣的小孩跑了过去。

她刚准备舒一口气，就听见后面传来一声铜铃般的“呵呵”的笑声，从耳际一直绵软到心骨。又一个白色的小孩嘻嘻哈哈地从身边跑过。

看起来，差不多的高度，差不多的体型，也是同样的白色中式旗装。

难道是同一个人？可她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要从巷尾绕个圈子重新跑过来起码需要半个小时的时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她思考的时候，身后同样穿来了笑声，与上次不同的是，这一次有点阴，寒寒的，就像从地狱里传来一样。

当她脑海里冒出鬼这个字眼的时候，吓了一身冷汗。

安格壮着胆子，当白衣小孩快跑到身边来的时候她微微地俯下身想看清那个孩子的脸，可没想到的是那个孩子也同时抬起头，瞬间拉近只剩下一个指头的距离，“姐姐呵呵快来跟我玩……”

孩子惨白惨白的脸，在夜色下荧荧地发着淡蓝色的光，眼睛大大的，眸子深深的，好像嵌了下去——就像眼睛被挖去只剩下空空的黑黑的眼眶一样！

“啊——！”

安格闭上眼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她向后退了几步，背猛地靠在陈旧的大门上，触到实体她有了星星点点的安全感，她缓缓地睁开眼，巷子一切照旧，什么也没有，她深吸了一口气，就在那时耳边传来木头撞击拍打的声音，随即右肩膀被什么狠狠地拍了一下，“啊！”她吓得简直要哭出来，赶快跑到巷子中间去。

她胆战心惊地朝刚才的地方看了一眼，原来是自己撞上门的那一刻，屋梁上搭着的一根不牢靠的小木头掉了下来，几经碰撞最终掉到自己的肩膀上。安格粗重地喘着气，她擦了擦身上的冷汗，摸了摸背上的书包，心绪一点点地平静下来，但她不敢跑，越跑自己就越怕，就越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追自己一样。

“忌司……忌司！”安格念着这个熟悉的名字，眼泪一点点地漫了上来，“忌司！”她奋力地大声呼喊着。

忌司，你个混蛋，在哪里呀。忌司，快点出现好不好。

一双手搭在安格肩上，她呆怔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身后幽幽地飘来一声：“姐姐陪我玩呀！”

陪我玩呀，玩呀，玩呀……

流云涉某一栋楼传来有些嘈杂的乐音，很吵闹的摇滚。

忌司手指在吉他弦上飞快地移动着，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一不小心弹错了好几个音，原本应该欢快的旋律在手中却变得忧伤起来。

他丢开吉他，站起身，看了看钟，拧紧眉头走了出去。

空气里闻不到一点熟悉的气息。

头顶上嘎嘎地飞过几只晚归的飞鸟，扑打着翅膀不在天空留下一点痕迹。

一片片枫叶飘忽地落了下来，忌司接住其中一片，看着越发寂静的巷子，看着越来越深沉的夜色，突然紧张起来。

早该回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