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调·茧(1)(1 / 2)
[三]
2004年9月。北幽市,流云涉。
这是北幽人口最密集的地方,看上去却远不如市中心那么繁华,低矮的三层老楼,墙壁被时间磨洗掉了颜色,墨绿色的爬山虎爬伸到每个角落。楼顶的天台是晾晒的衣服和植物,楼与楼之间隔得较宽,巷子却很窄。粗细不一的排排电线紧贴墙壁,小心地避过窗户。流云涉总是漂浮着一股淡淡的气味,闻起来像是花香和油菜的混合。
安格每天从这里走过时多半是喜欢抬头的,看天空被衣架分割成大小不一的格子,看从房顶蔓延下来的绿色藤蔓,看半遮半开的神秘木窗。嗯,的确是蛮有怀旧的味道的。
这个城市到处都种满枫香树,不知道从何年开始生长,大多有三四层楼那么高。春天芽叶与花同生,夏天密密麻麻的枫叶像一团团青绿色的阴云,覆盖了整个北幽。到了秋天,整片整片的枫香树开始变黄,抽红,最后整个城市满眼都是嫣红一片,在视野里燃烧起来,甚至连烟霞也无法与之相比。
安格站在这样的枫林城市里,总没由来地被一股激动淹没。嗯,自己总算得上是“幸福”了吧。
那年她跟在忌司的身后颤颤地走进这条在回忆中始终微亮着的巷子,一切陌生而温馨。忌司的爷爷当时正在楼梯间拿着烟斗“啪嗒啪嗒”地抽着,安格揉搓着衣角,隔着少年的背,听见他们简单地说了几句:
“啊,回来了。”像是疑问又像是感叹的句子。
“嗯。”
“楼上去吧,段大妈送来了饺子,天真他们还等着我们回来吃呐。”老人似乎对自己的到来一点都不在意。
那条狭陡的楼梯安格第一次爬的时候还差点摔倒,而现在已经能三步并作一步走了。忌司的家住在顶楼,安格站在门口一眼便记下了门牌号码,流云涉025。给他们开门的是黑皮肤的女生,扎着整齐的马尾辫,看到安格这张陌生的面孔只是淡淡地抬了抬眼帘,打量了下她凌乱不堪的衣服和头发,蹙了蹙眉,“啊,欢迎欢迎。”
安格腼腆地点着头,站在门口拘谨地不敢进去,女生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再看了看她穿出脚丫的湿漉漉的脏鞋子,转身拿来一双干净的棉拖鞋,“别客气,就当家看吧。”
正当她在换鞋子的时候,屋内响亮地传来另一个半开玩笑的男声:“哟,最近换朋友换得这么勤啊,明天又是谁呢?”
“喂喂,少拿我开涮……”忌司操起床边的枕头便往对方头上扔去,“她以后就住这了。”
少年把拖鞋踩着劈啪响,瞬间就出现在安格面前,她看着眼前这个比忌司高出大半个头的少年,视线落到他挑染的黄头发,以及指缝间燃到一半的三峡牌香烟。
“哟,你好,我是段昱浪,她叫夏天真。”
对方介绍完毕,最初摆出的一副冷漠的神情,与之后的行为完全不搭——搞笑,话最多,爱开玩笑,感觉就像是一个没有任何秘密的人。他父母就住在附近,因为家里办成麻将室,所以住在忌司这边,虽说是零零散散地四处打工,每次倒也乖乖地把钱交给爷爷当生活费,但前提是零花钱从爸妈那儿要。段大妈厨艺不错,在一家工厂里当伙食师傅,食堂里做多了便送到025来,安格最喜欢的就是莲藕炖排骨汤,那种感觉很像家。
夏天真家境应该是属这儿最好的了,听说家在城中心,父母很少来看她,但为什么要选择住在这儿,安格没听人提起过。
有天傍晚安格帮邻居洗菜,无意听见大婶跟别人谈起忌司几年前搬来的事,手里刚洗好的菜又掉进了水池里。原来忌司曾有大半年没开口说一句话的怪事,其他的小孩只要问他爸爸妈妈到哪去了,他一声不吭就和别人扭打起来,人再多也不怕。
这个在她眼里看起来不爱微笑却很温和的人,秘密最多。
安格这样认为着,可自己也是一样,秘密多,多得连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四]
然而,在时间走过很长一段光年以后,2003年发生的种种早已洗得发白,封锁在遗忘的桎梏里——
那个红发少年背后泛滥着的莹红烟火,以及北幽秋季如火如荼的落木,摇摇坠坠地在很遥远的地方,向着更加遥远的地方退去。再努力想起,却越来越模糊,最终只剩空白。
遗忘是过时的思念,如同枫香树燃烧殆尽,叶子满地萧萧落,落剩空枝寂寞无。
[五]
回到2004年,夏。时光还没有走远。
“,在想什么呢。”有人推了推安格的胳膊,蓝色可乐罐在她面前使劲晃了晃,安格侧过身,夏天真深如秋水的眼眸映进眼里,“别发呆啊,等下要到pub唱歌。这一次要是搞得好的话,你就不用每天大老远的跑到城西上那破学校了。”
“真的?哈哈……”她兴奋得直跺脚,要是段昱浪在的话肯定又要说自己像个发动机了,“,”她冷静下来,“听说那里人都很强,我去肯定会成吊车尾的啊”安格视线透过天真身体缝隙,看见她身后摆放着的一摞厚厚的书籍,最上面的一本印着金闪闪的大字:高级摇滚乐队练习曲。
“艺术高中的文化要求没那么高啦有点自信,”夏天真“啪”地打开可乐,棕红色的水泡直往外涌,她“哎呀”一声赶紧吸了一大口,抿抿嘴唇,“但是,我们学校的人都有点小复杂……你直接插班进去,跟我分到一班的几率很小,到时候自己注意点啦。”夏天真拿着可乐罐冰冰脸,转头瞥了眼墙上的挂钟,“耶?时间差不多了,准备去dollpub吧……明天正好是周一,说不定明天就可以去报到了”
安格跟在夏天真后面,从楼梯间里走出来。因为等下演出,两人都化了烟熏妆,睫毛刷得又浓又密。安格还是一贯的两件套配一条热裤,七分的黑丝袜和绑线复古的黑色宽头鞋,夏天真理了理头发,把长背心的绳子系得更紧了些。
夏日的阳光从衣架和藤蔓之间的缝隙透过,安格仰起脸看太阳从叶缝间穿过,顺手抚过长到膝盖的栗色长发。她每次到不同的理发店洗头发时,总有人问“小姐您要卖头发吗”这样令人暴汗的问题。
“格格,天真!”爷爷推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来,光秃秃的头顶在直射的阳光下泛起一层光亮,他看到两个女生又一身朋克打扮,又开始唠叨,“不能穿成这样去上学哦只能在表演时才能这样!还有胖大海带了没?”
“嗯,知道!早帮格格泡好了!”夏天真晃了晃手中的包包,满脸的金色被一片阴影取代。虽然爷爷日复一日的唠叨已经成了惯例,她仍带有点烦躁的语气:“这句话你都嚼了几百遍啦!”从去年12月乐队成立到现在在酒吧唱歌,已经快有大半年了,这件事没敢告诉学校,只是暗地里做着,学生中间知道的人也很少。
“哦,我就是担心你们啊!路上小心……要注意红绿灯!”爷爷着劲朝两个越走越远的孩子喊道,看到两个人幅度巨大地点点头才满意地舒了口气,风顺着后面的墙壁吹过来,衣服迅速地向前膨胀过去,爷爷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返回屋内。
他步履蹒跚地走进自己的房间,拖鞋在地上磨得沙沙响。他扶着墙在床边坐下,从枕头下摸出一个木制相框,上面一层玻璃已经碎裂,里面嵌着一张多年前的相片,内容是紧靠在一起的一家四口,不过应是年轻夫妇面庞的地方,被黑色泛黄的焦炭留下两个不小的洞眼,无论是不想见到的,还是照片背景上盛开的花朵,都一同烧去了大半。
老人只是用满是老茧的手一遍一遍地抚着,像是从记忆深处抽出一口气来,长长地叹开去。
“你的嗓子今天应该还好吧?”夏天真问。瓶子里的水轻微地晃荡着,噼啪地荡出细微的响声。
“嗯,”安格戴着红色的太阳镜,仰着脸看着刺眼的太阳缓慢地从叶子间走过,“对了,等下回来的时候要帮爷爷买一顶四季都可以用的帽子。”她想到刚才阳光从爷爷头顶滑出去的画面,居然可以反光,她呵呵地笑着,心情舒畅起来。
夏天真望着前方,蝉鸣嘒嘒里传来对方嗡嗡的哼唱,脑海里浮现安格唱歌的模样,傲气得像冲破黑暗的英雄,声音仿佛冲上了天堂的云日,不算甜美,却充满了勇气与生命力。
这样的人,怎么也轮不到喉咙会有问题啊。可是安格对具体的病情,从来不肯多讲,只是一个人去医院诊断过,拿回来的药连商标和说明都撕了。
黑色的纯大理石店面,瑰色的灯管在门顶上打出“dollpub”的招牌,茶红色玻璃大门隐射出里面闪烁的灯光。它不像其它酒吧一样把门口装扮得花里胡哨,而是以简约的风格在这个城市闯出了小名头。
安格推开店门,脚步顿了顿,耳边隐隐传来低沉而缓慢的鼓音和甜美而干净的歌声,她与夏天真相视一眼,压低了声音说道:“是doom。”
两人挽着手朝pub中心走去,过道两边悬挂着形态各异的木偶与红黑白的涂鸦,昏红的灯光温柔地洒下光晕,一直伴随她们蔓延至正厅。正厅的左边是一层小台阶,连接着红色电极管的吧台,安格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最旁边的段昱浪和忌司。她没有立即走过去,目光穿越形形色色的男女,直直地盯向舞台。
“ebba的声音果然很甜美。”安格望着舞台上穿着白色长裙的女主唱,心里泛起羡慕之意。听说ebba从小养尊处优,六岁起就接受了专业的培训,十岁就出了第一张童声专辑,偶尔会偷偷到这边来唱一两曲,据说报酬是普通歌手工作一天的五倍价格。
“甜美?她也就只有甜美可言,而且听多了会觉得很腻。”夏天真马上反驳,哼哼地用鼻子出了出气,“只是笼统的走流行,一点自己乐队的风格都没有。专辑也就那么一张嘛,也没听说有多火。”
“没风格也算是一种个性啊……而且到目前为止,”安格苦笑一下,“别人就是混得比我们好,这没办法啊,你怎么老是一副瞧不起的样子。”
“我就喜欢!哪天我倒要跟max比比,我贝司绝对不输他!”
“说得好!今天回去合节拍器连弹两小时,偏差一点请冰淇淋吃哦”一个手掌拍上夏天真的脑袋。夏天真捂着头瞪回刚走过来的少年:“哎,段昱浪你真是暴力男!”
“啊在世界上最大言不惭的女生面前当然要学会武装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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