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二）（1 / 1）

林允贞有些震惊，他是懂一些经济的，至少在行军打仗这个领域，他知道军队出动的耗费，两次战役他都参与了，心下稍一盘算，他合计不过六百多万两，就算打河罗那一仗后勤补给多些，那至多也不会超过八百万两，那王相说的一千二百万从何谈起？

林允贞执弟子礼：“王相，林某不才，因为家学缘故，算懂得一些行军算筹，这两场大仗又都参与了，心下也算了一笔账，似乎和王相说的有些出入。”

王悟承呼出一口酒气，愈加意气风发：“你算的是不是只有一半？还是不过一千万？”

林允贞点点头。

王悟承笑道：“你们呐，算的都是行军打仗的消耗，哪里知道这背后的银子。这些出征的将士，阵亡了的要朝廷抚恤，受伤了的，要朝廷安养，立功了的还要朝廷奖赏，这笔钱不知林帅算了没有？”

林允贞哑然。

王悟承接着说：“还有，伤亡的将士退出了军营，可我华朝的边防不能稍加松懈，是不是要从民间再募兵勇？那些青壮劳力都去当了兵，家里的田怎么办？一家人没了顶梁柱，孤儿寡母，朝廷要不要管？田间的地没劳力来种，来年的收成怎么保证？收成保证不了，地方上就会有饥荒，有饥荒就会有强盗，要是再遇上天灾，那这灾情、民情，朝廷要不要花银子来安抚？”

王悟承说得痛快，也说得在理，许多话是林允贞这四十年都没仔细考虑过的，生在行伍之家，保家卫国是天职，对民间疾苦确实了解得少，也关心得少，不过王悟承喝酒以后这番言论，倒也有些咄咄逼人，借题发挥了，林允贞有些不满，反问道：“按王相说的，这国库就是军队打仗给耗没了？”

王悟承是酒醉心明，哪里会听不出林允贞的态度变化，可既然话一出口，也不便多做解释，倒不妨把实情相告，还能减少误会：“林帅这话说得好，这两场仗，该不该打？当然该打。如果边防都保证不了，那朝廷还要我们这些命官做什么！要是法令得当，五年里头打两仗，花个上千万两银子，也着实不算什么。就是寻常百姓家里，遇见个红白喜事，也要大操大办一番，要连这点钱都花不起，那根子不在花钱的地方，而在挣钱的地方。”

林允贞越发觉得王相说的有理，尤其在王悟承这么一番解释之后，林允贞更想求教了：“还请王相指点。”

王悟承落了座，看似昏沉地说：“朝廷挣钱，大项无非三样，一是税赋，取自于民；一是贸易，来自他国；还有一样就是专卖，包括盐铁酒茶，这一项也来自民间。”

林允贞点点头。

王悟承见林允贞诚心求教，不禁耐心了许多：“先说赋税这一项，这是朝廷收入的大头，烈帝之前，占到每年收入的一半，昭帝后期对外贸易大减，赋税更是占到了朝廷收入的七成，是重中之重。可林帅知道，朝廷现在每年才能收上多少赋税吗？”

林允贞摇了摇头，试探地说：“我朝立国百年，户籍上千万，少说也有四五千万人了，要按人头收税，每年一千万两的收入不成问题吧？”

王悟承苦笑：“要真每年有上千万两的税赋，那老夫何至于为这一千二百万两银子发愁啊！实不相瞒，我华朝的户籍已经有了一千二百多万，人口更是六千万以上，可去年的税赋收上来还不到六百万两啊……”说到激动处，王相眼中含泪。

林允贞也很不解，他虽然不了解民情，可他知道政务，听见这个数字，他也很困惑：“六百万两？一户人家一年交不到一两银子？甚至交不到半两银子？”

王悟承恢复了平静：“林帅说得也对也不对，真正的庄户人家，一年交的恐怕还不只一两银子。可架不住那些大家大户，占着成千上万亩良田，每年却也只交不到十两银子。”

林允贞：“这是为何？”

王悟承：“自太祖定鼎以来，我朝收赋税，都是按人头缴纳，下至十五岁，上至五十岁，无论从事何业，一律定额缴税。这本是开朝时期稳定国家的办法，太祖、武祖两朝，也确实凭着这个法子积累了不少家业，要说此法不通，着实说不过去。”

林允贞呷了口杯中酒，喃喃道：“那今日又为何行不通？”

王悟承：“自烈帝以来，本朝人口激增，这本来是好事。可按照旧法，那些乡里的士绅，及第的进士，退养的官员，皇室的宗亲，都也只按家里的人头收税，而那些田夫也按家里的人头收税。这是什么景象？那些富户仗着自己家里有钱有势，用钱买，用威逼，总之是想方设法扩充自己的田亩，而那些穷得过不下去的老百姓，只能贱卖自己的土地，来年为了生存，又去那些大户人家家里做佃户，替人耕种才能勉强得口粮食活下去。这些佃户因为没了自己的土地，做豪绅家里的佃户又不用缴税。朝廷收税收不到他们头上，他们自己也得不到半点便宜，真正得了便宜的，是那些豪绅地主，他们圈了地，用了人，却只需要向朝廷交齐他们府内家人的人头税，然后再发些少得可怜的活命钱给那些佃户，这样的买卖岂不是暴利？来年他们又用攒下的钱接着买周边的田土，势力越做越大，损的是官家，害的是百姓，单单便宜了这些豪绅！”王悟承说到激动处，不禁拍了桌子。

林允贞沉默良久，他不是没听明白王悟承的意思，他在想的是：王悟承现在说的这个问题，根子就在这些豪绅身上，如果要变法，那朝廷肯定是要对豪绅动手的，但是，这朝里做官的可都是豪绅，就连他林允贞自己家里也是万亩良田，真要是刀子砍在自己身上，还会不疼吗？再者说，王悟承，三朝元老，文党领袖，他家里什么成色？他就舍得抛家舍业？如果他舍不得，那这变法就是一纸空文，如果他舍得，那他得罪的可就是整个仕林，陛下会支持他吗？自己该支持他吗？林允贞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