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活在梦中（1 / 1）

楚源漫不经心的“哦”了一声，神色自若的说：“安澜不是私设灵堂，此事朕一早晓得批准的，放了她回来值班。”

殿中忽然人人都尴尬起来，空气里似渗了胶，渐渐叫人缓不过气来。李司监一脸蒙蔽，唬得忙低下去又磕了个头，声调已经颇为勉强：“王上，安澜身边并没有此道御旨，太后娘娘那边臣无法交代。”

众人都万万想不到皇帝竟会如此说，这在宫中私设灵堂，扰乱后宫秩序可是大罪，更何况安澜红萼皆是齐国人，在楚宫中拜谒祭拜的可是死去的楚王和王后，成何体统。

楚源瞧了大司监这木头一眼，冷冷的说，“朕赐的是口谕，你可有异议？”

李总管知道楚源一心要保安澜二人，连忙跪下去，说：“王上御赐口谕的时候，奴才也在现场，是奴才一时疏忽，忘了将这事告诉司监局的人记档在册。”

大司监大惊之下额上全是涔涔的冷汗，心中惶然恐惧。低下头上谏道，“王上，这事与理与法不合，有违祖制宫规，还请王上收回成命，降罪二人，以服众人之口。”

楚源毫不在意地拿起笔架上的毛笔，沾了沾浓黑的墨汁，在书台上边写边说道，“今日乃下元节，朕念在安澜昔日为楚国公主，父母皆死于战事，体恤她思念家人之情深切，特批她今日摆设瓜果灵位，祭奠父母，为孝道，为人伦，钦此。”

殿中诸人都十分尴尬，安澜人人心里猜忖着这里面的文章，只是都不敢露出什么异色来。李司监却连想都已经不敢往下想，楚王对这齐国公主旧情深重，事事维护，已经救了二人多次了。

楚王写完了御旨，冷冷地合上交给李总管，说道，“你要的圣旨在此，太后那还怕不知如何交代吗？”

李总管忙不迭地俯首双手接了圣旨，走到下面交给李司监。

李司监见楚源动气，忙磕了头领旨，慌忙地道，“臣不敢，王上仁政爱民，体恤天下，对敌寇之余孽亦心怀慈悲之情，臣叩服，谢主隆恩。”一边接过圣旨来。

圆了这个场子。

楚王听他拍须溜马，也不答话，依旧是看着折子。

最后还是李总管轻声对大司监道：“既然是御赐的恩典，安澜二人便没有触及宫规，还不叫人去放了这二位姑娘出来。”

李司监早就汗得连衣裳都湿透了，心里小鼓乱战，只觉得那两肋下嗖嗖生寒，连那牙关似乎都要“咯咯”作响。

听了这话，高兴还来不及，只“诺”了一声却行而退。

楚源朝李总管看了一眼，李总管就立马会意地也走至殿外传唤几个小太监：“快，快，跟着司监大人去司监局把人接回来。”

碧水惊秋，黄云凝空，败叶零乱空阶。

安澜在黑乎乎的牢房里，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从前的事情来，那一年她十三岁，正是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的年纪。那年秋天林平之战，齐国大捷回来，凯旋归程，她第一次见到十五岁的少年楚源。

他的眼睛明亮的如天上最美的星光，他的脸却是终南山终年不化的冰雪般冷冻。

安澜捉弄他，责罚他，激怒他，却得不到丝毫的回应。她那时喜欢一个人的手法太过拙劣，就如小孩子刚学习写字的时候歪歪斜斜的字体，粗粝笨拙。

有一次他惹到她生了气，她下令罚他跪在长安殿的殿门口，可是只要他说一句好话哄她，用一句甜言蜜语骗她，就像之后的那样子做，她一定会立马免去他的责罚。

可是他执拗地要跪在那里，戳她的眼和心，好像惩罚的不是他，而是她，她生气在殿中心烦意乱地坐着，努力不去理他。

后来雨下了半晚，芭蕉叶响了半晚，她问贴身侍女，楚源还在殿门口跪着，已经淋了透湿，她穿着寝衣推开殿门，旁边的侍女忙着撑伞，阻拦她，她透过茫茫雨气，羊角宫灯的灯光软弱又无奈，她看着他，就那么跪着天地雨帘之中。

不言不语。

这个人的出现，就是上天给她带来的惩罚，十三岁那年，她过完了所有的无忧无虑的好日子。

她喜欢上了他，从第一眼见到他起，她就在劫难逃。

好像一根针直插进她的心脏，这么多年，也没能拔出来。

安澜觉得胸口闷不透气，臀部痛痒难堪，她努力转移注意力，从袖口里抽出帕子来拭汗，却闻到帕子上隐隐的一缕异香，上好的龙涎香，只消一星，那香气便可萦绕殿中，数日不绝。勤政殿的暖阁里总是会焚着御用的龙涎香，于是安澜在身边服侍，御衣里总是带着这幽幽的香气。四面皆是漆黑的，越发显得那香气突兀。她将帕子又掖回袖中。

这牢房里时间一点点溜去，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像是一月一年那么长，那么难熬，就像她在齐国等他的回音那样煎熬，真是奇怪，过去多年的事情就宛如发生在昨日那般历历在目，而近来几个月发生的事情恍如活在梦里一般，行尸走肉，一点都记不起，她究竟是怎样的被灭了国家，失去了亲人父母，被人带到异国他乡，被迫在这里做着低贱的宫女。

她头疼的厉害，也顾不得她自己要被如何处置，那下旨的官差还没来传话。

安澜觉得自己头重脚轻，晕眩地仿佛脱离了肉身，游玩去太虚幻境之中，往事皆为虚化。

一阵脚步声传来，杂沓近来，显然不止一人，安澜心中思忖，是都判决已经下令了，只听咣啷啷一阵响，锁已经打开，门被推开。

那面色严肃的大司监朝她们威严地扫视了一眼，便打开圣旨，宣读起来。读完合上圣旨，大司监满面不屑地说道，“王上宽宏大量，仁德慈悲，胸怀天下，体恤你们悲苦思归之情，饶了你们这次，还不快谢恩！你们要时刻谨记着王上的恩德。”

体恤？孝道？仁德？安澜听到这几个可笑之极的词语来，忍不住要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