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都市言情 » 在宇宙间不易被风吹散 » 第2章眼·耳之器

第2章眼·耳之器(5 / 5)

第一,营业时间长。早上十点开到晚上十点,每天,全年无休,买书人不必担心节假日溜达过去吃闭门羹。

第二,书多。常年保持二十万种新旧书,堆满四层小楼。

第三,常新。买书人常买,常有新货。

第四,价钱公道。moe's也卖也买,坚持收旧书的时候比市场其他人多给一点,卖旧书的时候比市场其他人少要一点。moe's一直坚持moskowitz先生定下的独立旧书店买卖原则:每天,我们买几本书,也可以买整个图书馆,每次买卖,我们都比别人少贪一点。

第五,地点方便。moe's就在伯克利大学南门往南四条街之外,一路破破烂烂的吃的喝的,从来就是伯克利嬉皮士王国的中心。六十年代言论自由运动的圣地人民公园就在一步之遥,嬉皮士们在阳光下草坪上抽烟、睡眠、饮酒、读书、思考人生,偶尔当街撒尿。

第六,摆放精当。在某些巨大的连锁书店,我常常逛两个小时什么都没买。哪怕只有二十分钟,我也能在moe's买到书。我想买的书似乎总在书架或书台某个显眼的位置冲我招手,不知道moe's是如何做到的。

我怀疑moskowitz先生总结过一些秘而不宣的规律,然后仔细训练相关人员。如果时间充裕,眼睛自然扫到的陌生书籍,我会拿起来翻翻,看看作者是谁,读读一两页;如果好玩,就买回去细读;读完还觉得好玩,就再到moe's买齐这个作者的其他书。

我常常想,moskowitz先生为什么把这些作者的这些书摆在显眼的位置?什么样的文字能穿越时间的流水不停地转世?我已写的那些文字以及要写的那些文字和这些文字比,如何?如今的人的确读书少了,一方面是时间被太多迷人的app碎片化;另一方面是书太多了,懂得什么是好书的明眼人越来越少,这些越来越少的明眼人里面愿意说实话的更是越来越少。很有可能,moskowitz先生才是书评大师,用moe's书籍摆位表明自己的态度。很遗憾,我生得晚了几年,没机会和他坐下来细聊评价书籍的那条金线是什么。

第七,店员好玩。最近几次去,一楼收银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人,唇上翘着达利标志性的小胡子。第一次交款,他对我说,你眼镜好看。我说,谢谢,金的。他问,日本的吧?我问,你怎么知道的?他说,日本人用金才能不俗气。第二次交款,我问他,为什么四楼的古董书要在四楼单独交款?他说,那个古董部门的负责人觉得在他部门交款形成销售业绩才能让他有特别的荣誉感。我没问四楼的人他说得对不对。我在四楼买过些很冷门的宋瓷书,不便宜,但是很难想象在其他地方能买到。结账的时候,四楼老店员递给我一本李济的英文演讲集《中国古代文明的起源》,我翻了翻,买了。我问,这本书和宋瓷什么关系?他说,龙山有黑陶,商有白陶,李济对白陶下了不少功夫,文化期的陶和宋瓷或许有关系,你或许会感兴趣。

去moe's的次数多了,我好奇,去moe's的网站翻了翻moskowitz先生的简历。他是个好玩的人:年轻时在纽约卖冰激凌,学艺术,总能在世界里找出坚决反对的东西;参加过共产党青年团,但是因为意见太多、嘴太碎被开除;反对“二战”,多次抗议,多次入狱;1960年卖黄书被抓过,他说他一点没觉得黄;长期争取吸烟者的权利,一直努力把moe's变成一个法规允许随便吸烟的绿洲,一直没得逞。

走在伯克利电报大街上,我想,每个像moskowitz先生一样牛逼的人,都要有个笃定的核,这样在宇宙间才不易被风吹散,仿佛每个伟大的街区都要有家旧书店。

人籁/耳朵听了会怀孕

和其他领域一样,诗歌似乎也有个若隐若现的江湖,二三十个名字总在那里低空飞行,嗡嗡作响,他们完全忽略我的诗歌已经开始被时间写在楼盘上、大地上、人民心海的水波上。

我最初知道杨晨是因为他朗读我写的诗歌,放到微博和微信上流转。有朋友@我,说有个美好的声音经常读你的诗歌。我原来知道的那个杨晨是踢足球的帅小伙儿,后来不知道干吗去了。我听了他读的诗歌,声音真好听啊,形容不出来,就是好听,而且似乎不是科班出身,没有央视腔、央广腔,没有发啥声音都不走心的电子感和金属感。朋友补充说,杨晨的声音在妇女中很受欢迎,多听之后,耳朵会怀孕。我想起少年时代读到的《圣经》故事,传说圣母玛利亚生下耶稣的时候还是处女,她就是通过耳朵怀上的。在协和学大体解剖的时候,讲到耳朵的结构,我学得特别仔细,脑子里全是圣母玛利亚的传说。学到最后,还是觉得传说缺乏科学性,在人体结构上实在解释不通,自己安慰自己,宇宙间大多数现象超越人类的知识范围,不可解释的例子比比皆是,比如人骨骼为啥是206块骨头,比如我爱你你为什么不爱我。

其实,我还惊诧于杨晨为什么会喜欢我的诗歌。作为超简诗派创始人,自从出版《冯唐诗百首》以来,我一直不被诗歌的庙堂认可。我喜欢的诗人顾城、海子、张枣,都在一个叫《蓝星诗库》的丛书里出版了选集,选集的责任编辑叫王晓,长得像孙悟空,人可好了。有一次饭桌上我问王晓,我为什么不能在《蓝星诗库》里出诗歌选集。王晓憋了半天也没直抒胸臆,没说我的诗歌和他的审美相左,他红着脸说,冯唐,你再写写。我也不被诗歌的江湖认可。和其他领域一样,诗歌似乎也有个若隐若现的江湖,二三十个名字总在那里低空飞行,嗡嗡作响,他们完全忽略我的诗歌已经开始被时间写在楼盘上、大地上、人民心海的水波上。

我没和杨晨探讨他为什么喜欢朗读我的诗歌。被不被认可这件事,更多应该留给更大尺度的时间和更多的人心。等人类文字史长到几万年,长到《诗经》《唐诗三百首》《朦胧诗选》都被归为上古诗歌,那时候再看,不迟。

后来,我听了他更多声音,读诗的、读散文的,我想起更多其他的简单的、刻骨的、不可言说的声音。

初夏。院子里海棠花早就落尽,海棠树叶也基本是一个色调的绿,天刚刚亮,三四种不同的鸟开始在枝叶间鸣叫。人被梦魇压着,分不清鸟叫声的公母、老幼、喜乐。似乎知道人被梦魇压着,鸟起落、摇摆,让枝叶发出比鸣叫更大的声音,帮人赶走梦魇。人醒了,又是一天,又赚了,但是四周无声,鸟都哪里去了?

盛夏。中午喝了一点点酒,看了点旧书,背了几首晚唐诗,睡着前,听见蝉在几乎所有的空间里用一个腔调鸣叫,时间流逝,毫无变化,一刻不停,“为了那些细小的需要,从没说要,从不明了,总想忘掉”。过了一些时候,人被蝉声吵醒,还是那个腔调,一刻不停,不听就似乎没有,一听就烦躁得不行。

晚秋。地铁口,一个卖唱的小伙子刚刚弹完一支曲子,进出地铁的人流脚步把落在地面上的音符一个个踩爆,彩蛋一样,很快就一个不剩了。

隆冬。两个人在湖面上走,一句话不说,手也是紧缩进自己的口袋里保暖。冰面发出巨大的声音,不知道是因为分开还是因为聚合还是冰面下有个无名的史前巨兽挣扎着要出来。

暮春。放假或者逃课的下午,坐在马路牙子上,太阳将落,一本小说在眼前从银白变到金黄。风把杨树一半的叶子翻过来,毛茸茸的,金白耀眼,沙沙作响。风把街上早早穿起裙子的姑娘变成一面面旌旗,身子是旗杆,裙子是旗,猎猎作响。

那次我俩第一次见面,杨晨说,能不能一起合作搞点新鲜的玩意儿?我又想起了那些简单的、刻骨的、不可言说的声音。他的人声也是这些声音的一种。只要至纯至净,人籁也是天籁的一部分。我建议做个从来没有过的演出,就叫《人籁》。整个剧场里就杨晨一个人,他的人声读我的诗。不理庙堂,不理江湖,回到诗歌交流的本来面目,简单的声音吟诵简单的诗歌,简单地给愿意听的人听。其他什么都没有,就像在春秋战国,战乱间歇的田头;就像在晚唐,野渡无人的船头。我还建议,就着这个《人籁》再出一张cd,就叫《吟诗》,放在车载cd机里。夜里开车回住处,上楼之前,一个人没头没尾地听十来分钟,再上楼。

在秋天吟诗吧。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