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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跛脚攀冰崖(1 / 2)

弃马之后的第四天,封常清算了一下路程。

出发前他说十天能到。十天,从龟兹到连云堡南侧山脊,每天走多少里,每里走多少步,每一步用多大力气,他都算过。但那是在有马的情况下。马过不了窄路,弃了,干粮、弩箭、绳索全分到人背上,每人多背二十斤。负重多了,速度慢了。第一天少走了十里,第二天少走了十五里,第三天少走了二十里。到了第四天,封常清知道,十天到不了了。

他没有声张。行军方案是他定的,十天是他说的,现在到不了,是他欠的。欠多少,补多少。补不了,就拿命抵。

他找弥射要了一张桦树皮,在上面画了剩下的路程和天数,算了两遍。十一天,紧赶慢赶,能到。十二天,稳到。他选了十二天。多出来的两天,就当是等正面主力的——李晟从主道走,正常行军需十二天,他多花两天,正好同时到。但这是他在心里算的,没有跟任何人说。

第七天,翻过第三座达坂的时候,有一个兵卒死了。不是冻死的,是摔死的。路太滑,一脚踩空,连人带背上的弩箭一起滚下了悬崖。人掉下去的声音很小,像扔了一块石头。封常清站在路边,往下看了一眼,雾太大,什么都看不见。他站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问那个人的名字。

第八天,又死了两个。一个是病死的,前天就开始发烧,烧到说胡话,今天早上叫不醒了。周医官说是肺上的毛病,高原上常见,没药可治。另一个是累死的,走着走着忽然倒下去,再也没有爬起来。封常清没有让人埋,没有时间挖坑,只能把人抬到路边的一块大石头后面,用石头垒了个简易的坟。没有碑,没有名字,只有一堆石头。

“等打完仗,再来收尸。”封常清说。他知道打完仗不会有人来收尸,但他必须这么说。

康摩质走在他后面,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他的手指肿得握不住缰绳——已经没有马了,缰绳也不需要了。他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缩着脖子走,每一步都像是在雪地里拔萝卜。封常清回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停下来就是死,走才能活。

第九天,路上开始出现人的痕迹。不是他们的人,是吐蕃人的。路边有废弃的营地,烧过的木炭,踩碎了的羊骨头,还有一面被风撕烂了的旗子,插在一块石头上,旗面上画着吐蕃人的徽记。弥射蹲下来看了看灰烬,用手扒了扒,灰还是温的。

“走了不到两天。”

封常清点了点头。吐蕃人的巡逻队,两天前从这里经过。也就是说,连云堡还不知道他们的到来——至少现在还不知道。

第十天,队伍里有人开始议论。不是说还能不能走到,是说封常清之前说的十天。

“不是说十天吗?这都第十天了,连云堡在哪儿?”

“马都没了,怎么还能十天?瘸子算账算不清楚。”

声音不大,但封常清听见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解释。解释没有用。走到了,不用解释;走不到,解释也没人听。

康摩质想回头骂,封常清伸手拦住了他。

“留着力气走路。”

第十一天,终于看见了连云堡。

不是走到跟前,是站在一处高坡上,用望远镜看见的。封常清屏住呼吸,把拐杖戳进石头缝里,稳住身体。堡子建在一道孤立的石梁上,三面是悬崖,东面一条缓坡。缓坡上挖了三道壕沟,沟后面立着木栅,木栅后面有吐蕃人的旗帜在飘。南侧有一道山脊,比堡墙高,但隔着一条深沟。沟底白茫茫的,全是雾。

封常清把望远镜放下来,心里算了一下。今天第十一天,正面主力和北翼应该已经到了,或者最晚明天到。他多花了两天,他们按原计划也到了。没有耽误。但这是算出来的,不是看到的。他看不到李晟的旗帜,听不到程千里的号角。他们到底到没到,他心里没有底。

弥射蹲在沟边,朝对面看了很久。

“两丈五,不止两丈。”

封常清拄着拐杖走到沟边,朝下面扔了一块石头。半天才听见回音,闷闷的一声,像是砸在了水面上。

“两丈五也能过。”

“怎么过?”

封常清从背上解下一捆绳索,系上挠钩,甩了过去。绳索在对面的一棵松树根上缠了两圈,拉紧了。他把拐杖横着咬在嘴里,两只手抓住绳子,身体悬空,一寸一寸地往对面挪。左腿使不上劲,就靠两只手和右腿。绳子勒得手掌生疼,麻绳的毛刺扎进肉里,血从指缝渗出来,滴在雾里,看不见。

过了沟,他把绳子系牢,朝对面喊。弥射跟着过,接着是康摩质,接着是一个一个的兵卒。封常清数着人数。一百、二百、三百。八百多人过了沟,剩下的一百多个不敢过,蹲在对面发抖。封常清没有等他们。

面前的崖壁比想象的更高。他第一个往上爬,拐杖挂在背上,两只手抠住石缝,左脚踩住一块凸起的石头,右脚往上蹬,身体贴着崖壁,一寸一寸地往上移。爬到一半的时候,手抠住的一块石头松了,掉下来,砸在康摩质肩膀上。康摩质闷哼了一声,没有松手。封常清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抓住了另一条石缝,身体晃了两下,稳住了。

爬到崖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封常清趴在崖顶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手在发抖,手掌全是血,指甲劈了两个,疼得像火烧。他没有处理伤口,翻身坐起来,朝下面看。弥射上来了,康摩质上来了,一个一个喘着粗气的兵卒爬了上来。

等了一刻钟,上来两百多人。不等了。

“弩手上前,箭上弦。”

弩手们趴在山脊上,把弩机架在石头缝里,瞄准连云堡的堡墙。堡墙上亮着火把,吐蕃人的影子在火光里晃来晃去。封常清爬到山脊最前端,往下看。不到二十丈。他能看见吐蕃人的脸——胡子拉碴的,穿着皮甲,有人在打哈欠,有人在啃干粮。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两百多个兵卒。火光映在他们脸上,眼睛都是亮的。

但他心里是虚的。

李晟到了吗?程千里到了吗?他不知道。他看不见正面的旗帜,听不见北翼的号角。如果他们没有到,他这一放箭,死士营这两百多人就会成为吐蕃人的靶子。从上往下射有优势,但吐蕃人一旦反应过来,组织反攻,他们撑不了多久。没有正面和北翼的牵制,他们就是孤军。

他等了片刻。

风从西边来,吹得他脸上的伤疤发紧。他听了一会儿。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不能等了。再等,天彻底黑了,弩箭就失去了准头。今晚必须拿下连云堡,否则天亮之后吐蕃人的援军就会到。

他赌了。

“放。”

两百多支弩箭同时射出去,破空的声音像一阵狂风。堡墙上的吐蕃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倒下了一片。火把掉在地上,烧着了木栅,火光冲天。有人喊叫,有人跑,有人往堡子里缩,有人朝南侧山脊射箭,箭飞到一半就掉下去了,够不着。

“放。”

第二波箭又到了。堡墙上已经站不住人了,活着的往堡子里跑。封常清拄着绑了旗的拐杖站起来,朝身后喊:“往下扔石头!”

石头砸下去,轰隆轰隆的,像山崩。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

东面,缓坡的方向,喊杀声。不是几十个人的喊杀声,是几千人的。声浪从山坡上滚下来,裹着鼓声、号角声、兵器的碰撞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封常清的手抖了一下。不是怕,是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李晟到了。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北面也响了。不是喊杀声,是号角。低沉的、粗粝的号角声,从北壁那边传过来,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用石头砸铁板。程千里也到了。

封常清拄着旗杆站起来,朝身后喊:“正面到了!北面也到了!三面齐攻!跟我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喊的声音能不能传过去,但他看见那些兵卒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不是火把映得亮,是从里头往外冒的亮。有人吼了一声,接着更多的人吼了起来。弩箭不要命地往下射,石头不要钱地往下砸,有人把干粮袋也扔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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