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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葱岭的冻指(1 / 2)

天没亮,北门外已经站满了人。

一千个死士营的兵卒,背着干粮、水囊、弩箭、挠钩、绳索,站成十排,每排一百人。没有人说话,只有马打响鼻的声音和风吹旗杆的铁环声。封常清骑着老青从营门出来,拐杖挂在马鞍上,左腿用布条缠得紧紧的。他穿着一件羊皮袄,外面套了一层麻布罩甲,腰里别着那把外祖父留下的匕首,怀里揣着舆图和《风土记》。

高仙芝站在城门楼上,披着大氅,风帽遮了半张脸。他没有下来送行,也没有说话。封常清抬头看了一眼,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大氅的边角被风吹得猎猎响。

封常清勒住马,从怀里掏出一炷香,在火把上点着,插在路边的土堆上。香头在风里明灭不定,烟被吹散了。

“走。”

队伍动了。一千个人,一千匹马,沿着官道向西走。马蹄踩在沙土地上,扬起一阵黄尘,很快被风吹散了。封常清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康摩质牵着老青的缰绳走在前面,弥射带着一百个探路的走在最前头。

出了龟兹城,走了不到十里,官道就变成了土路。再往前走,土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走了一天,变成了山道。山道窄得只容一匹马通过,左边是石壁,右边是悬崖。崖下面有多深,看不见,全是白茫茫的雾。

第三天,开始爬山了。

山越来越高,路越来越陡,空气越来越稀薄。封常清觉得胸口发闷,喘不上气,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会儿。康摩质递给他一个水囊,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得牙根发酸。

“封叔,你脸色不好。”

“没事。”

“你的嘴唇发紫。”

“风刮的。”

康摩质不再说话,牵着老青继续走。

第五天,路上开始出现雪。先是薄薄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越往上走,雪越厚,到了下午,已经没到小腿了。封常清下了马,牵着老青走。他的左腿用布条缠着,但每走一步,膝盖还是疼得钻心。他把拐杖戳进雪里,撑住,再把右腿迈上去,然后把左腿拖上来。动作很慢,但不停。

前面有人摔倒了。不是一个人,是一串。路太滑,一个人滑倒,把后面的人也带倒了。弥射从前面跑回来,脸上全是雪沫子。

“封叔,前头有一段路冻了冰,马走不了,人走也滑。”

封常清拄着拐杖走到前面,看见那段路。路面上结了一层冰,亮晶晶的,像镜子。冰下面是石头,石头下面是悬崖。他蹲下来,用手敲了敲冰面,硬邦邦的,指甲抠不动。

“把毡子撕成条,裹在鞋上。马蹄也裹上。一段一段地过,每十个人一组,用绳子连起来。”

兵卒们从包袱里翻出毡子,撕成条,缠在鞋上、马蹄上。绳子一头系在队正的腰上,每隔两步系一个人,像一串蚂蚱。封常清把拐杖的尖头在石头上磨了磨,磨出铁色,然后拄着拐杖,走在最前面。

他用拐杖的尖头戳冰面,戳出一个坑,踩上去,站稳,再戳下一个坑。一步一步,像在冰面上钉钉子。身后的人跟着他的脚印走,没有人说话,只有拐杖戳冰的声音和马蹄打滑的声音。

过了那段冰路,封常清的拐杖尖头磨秃了,铁皮翻卷起来。他蹲下来,用石头把翻卷的铁皮敲平,继续走。

第六天晚上,扎营的时候,周医官来找他。

“封判官,冻伤的人又多了。今天检了三百多个,手指脚趾冻坏的有一百多。有几个严重的,指头怕是保不住了。”

封常清正在火堆边烤手,火光映在他脸上,沟壑一道一道的。

“不能走的有多少?”

“十几个。脚肿得穿不进靴子,走不了路。”

封常清沉默了一会儿。“不能走的,用马驮。马不够,就用担架抬。抬不了,就背着。不能扔下。”

周医官点头,走了。

康摩质端着一碗汤走过来。汤是胡椒汤,放了姜和辣椒,辣得封常清眼泪直流。他喝完,把碗还给康摩质。

“弥射呢?”

“去找向导了。向导说,明天翻过前面那个达坂,就是下坡路了。达坂上风大,要快走,不能停。”

“为什么不能停?”

“停了就冻死了。”

封常清点了点头。

第二天,翻达坂。

达坂上的风不是吹,是推。推得人站不稳,推得马往后退。封常清把围巾蒙在脸上,只露两只眼睛。睫毛上结了霜,眨一下,霜就掉进眼睛里,扎得生疼。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继续走。

走到达坂最高处的时候,前面又停了。封常清挤到前面,看见一个兵卒坐在地上,抱着脚,脸白得像纸。旁边的人拉他,拉不动。

“怎么了?”

“脚冻坏了,走不了。”

封常清蹲下来,扒开那人的靴子。靴子脱不下来——脚肿得比靴口还粗。他用刀把靴筒割开,里面的脚露出来。脚趾头是黑色的,不是冻肿的黑,是死透的黑,硬邦邦的,像烧焦的柴火棍。

那人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闭上眼睛,咬住嘴唇。嘴唇已经咬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抬到后面去,用马驮着走。”

两个兵卒把那人架起来,往后走。

封常清站起来,拄着拐杖,继续往前走。拐杖的尖头在冰面上戳出一个一个的坑,笃,笃,笃,声音被风吹散了。

翻过达坂,风小了,但更冷了。不是推,是割。割脸,割手,割所有露在外面的肉。封常清把羊皮袄的领子竖起来,还是挡不住。风顺着领口往下灌,灌进脊背,凉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回头看了一眼中军。高仙芝的队伍在更后面,看不见。但他知道高仙芝在后面,知道他也在走这条路。

到了第九天,封常清的左腿肿得裤子都绷紧了。康摩质要帮他揉,他推开。

“留着力气走路。”

“封叔,你不能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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