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皇帝的白发诏(1 / 3)
天宝六年春,长安的使者到了龟兹。
使者是内侍省的一个宦官,姓边,三十出头,白白净净,说话细声细气。他捧着一卷黄绫圣旨,在正堂上当着众将的面宣读。玄宗的声音被写成了工整的骈文,大意是:小勃律连年附吐蕃,阻断西域朝贡之路,着安西都护府发兵征讨,限期三个月内破敌。
高仙芝跪接圣旨,脸上没有表情。
边宦官把圣旨交到他手里,笑着说:“高将军,陛下对这次出征寄望甚高。小勃律的事拖了十几年,几位节度使都没办成。将军若能一举平定,封侯拜相不在话下。”
高仙芝接过圣旨,淡淡道:“臣尽力。”
边宦官走后,众将散了大半。封常清站在判官厅门口,看见高仙芝从正堂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卷圣旨,指节发白。他跟着高仙芝走进签押房,把门带上。
高仙芝把圣旨扔在案上,坐下来,闭了一会儿眼睛。
“你看过舆图了?”他问。
“看过。”封常清说。
“小勃律在葱岭以西,中间隔着帕米尔高原。大军走主道,要翻三座达坂,过两条大河。吐蕃人在连云堡驻了重兵,扼守要冲。前几年夫蒙灵察打过一次,还没到连云堡就冻死了三成人马,半路退了回来。”
高仙芝睁开眼睛,看着封常清。
“陛下给了三个月。从龟兹到小勃律,光走路就要一个半月。剩下一个半月,要破城、要回师。你给我算算,怎么打?”
封常清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墙边,把那幅羊皮舆图取下来,铺在案上。舆图是去年他带着几个杂役重新测绘的,标注了每一条已知的山路、每一处水源、每一个可以扎营的平地。帕米尔高原那一带,很多地方是空白的——不是不想画,是没人去过。
他指着图上一道弯曲的蓝线。
“主道在这里。从疏勒出发,向西翻葱岭,经瓦罕走廊到连云堡。这条路好走,但吐蕃人知道,沿途设了多处烽燧。大军一动,他们半天就能把消息传到连云堡。等我们到了,墙已经加高了,箭已经备齐了。”
高仙芝没有插话。
封常清把手指往南移了移,点在一片空白处。
“这里有一条路。不是官道,是猎人和采药人走的。从葱岭南麓翻过去,绕到连云堡的东侧。连云堡建在悬崖上,正面是陡坡,易守难攻。但东侧有一道山脊,比堡墙还高。如果能在那里架弩,可以从上往下射,压制守军。”
高仙芝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
“这条路,谁走过?”
“没有人走过。但外祖父的《风土记》里记过一笔,说葱岭南麓有一条秘道,当地猎人叫它‘鹰路’——只有鹰能飞过去的地方,人也能爬过去。我查过近二十年的气象记录,那条路只在夏天能走,春天雪崩多,秋天太冷。现在正是四月,再过一个月雪就化了,到时候泥石流会把路堵死。要走,只能现在走。”
“你让我拿几万人的命去赌一条‘鹰路’?”
封常清没有退缩。
“将军,走主道,未战先冻死三成。到了连云堡,吐蕃人以逸待劳,又要死三成。剩下四成,能不能打下连云堡?打下来之后,还有小勃律都城。这笔账,属下算过了,走主道,胜算不到三成。”
“走鹰路呢?”
“走鹰路,分三路。主力走主道,吸引吐蕃人注意。偏师从南北两翼包抄。南翼走鹰路,攀上连云堡东侧山脊,架弩压制。北翼绕到堡后,断其退路。三路同时进攻,吐蕃人顾此失彼。胜算——”
他停了一下。
“胜算五成。”
高仙芝冷笑了一声。
“五成?你拿五成的胜算,让我签这个令?”
“将军,打仗没有十成胜算的事。五成已经比三成高了。”
签押房里安静了。高仙芝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封常清。窗外是校场,几个队正在操练,尘土飞扬,喊杀声隐约传来。
“你刚才说,分三路。南翼走鹰路,谁来带?”
封常清没有犹豫。
“属下愿领偏师,攀连云堡。”
高仙芝转过身,看着封常清的那条跛腿。
“你?”
“属下腿不好,但手好。攀崖靠手,不靠腿。”
“你知道连云堡的悬崖有多高?”
“舆图上标了,三百尺。”
“三百尺。你一个跛子,带着一千人,攀三百尺的悬崖。上去之后,还要跟吐蕃人打。你凭什么?”
封常清把拐杖靠在桌边,站直了。
“将军,属下在马厩铲了半年粪,在文书房坐了一年,在判官厅批了三年公文。属下今年四十岁了。这辈子,属下没有什么不能输的了。但属下有一件事不想输——不想看着安西的兵冻死在路上,不想看着吐蕃人站在高处往下射箭,而我们在下面干挨打。”
他看着高仙芝的眼睛。
“将军给属下死士营,属下把旗插到连云堡顶上。不到,甘当军令状。”
高仙芝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军令状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不到,斩。”
高仙芝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冷笑,是那种——被一块石头堵了很久的路,忽然有人说不走这条路了,走另一条——的那种笑。
“你这个人,不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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