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安西判官的批文(1 / 3)
封常清搬进判官厅的第三天,案上的公文就堆成了山。
判官的职分比掌书记重得多。掌书记只管文书起草和账目核对,判官要过目的是一切军务——各镇的兵力部署、粮草调配、烽燧检修、部落交涉、军功核实、赏罚执行。每天从早到晚,都有人来递文书、禀事情、讨说法。
封常清把拐杖靠在椅边,从最上面一份开始批。他批得慢,每份都要先看两遍,想清楚了再落笔。字写得工整,不潦草,不留歧义。批完一份放到右边,再拿下一份。
崔颢在旁边的副案上帮他抄写副本。刘判官调去管屯田之后,崔颢顶了他的缺,做了掌书记。他额头上的伤疤还没褪完,红红的一道,被头发遮着。他写字快,但偶尔会停下来,看封常清一眼,像是确认这个人还在。
到了第四天,麻烦来了。
来的是个胡将,姓阿悉兰,突厥人,四十来岁,满脸络腮胡,在安西军中带了八百骑兵。他大步走进判官厅,铠甲哗哗响,身后跟着两个亲兵,手里捧着几卷文书。
“封判官。”阿悉兰抱了个拳,声音大得像在操场上喊操。
封常清放下笔。“阿悉兰将军,什么事?”
“我来问赏赐的事。”阿悉兰把文书往案上一放,“上个月征疏勒,我部出战三次,斩首四十二级,缴获马匹八十。赏赐下来,只有绢两百匹、银三十两。葛逻禄部出战两次,斩首三十级,赏赐跟我一样。这不公平。”
封常清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阿悉兰的文书拿过来,翻开,又把自己手边的赏赐底册打开,对照着看了一遍。
“阿悉兰将军,你部出战三次,第一次斩首十二级,第二次斩首十八级,第三次斩首十二级,合计四十二级。葛逻禄部出战两次,第一次斩首二十级,第二次斩首十级,合计三十级。按斩级算,你部确实多于葛逻禄部。”
阿悉兰的脸松了一点。“那为什么赏赐一样?”
封常清翻到另一页。
“但你部三次出战,战死十七人,重伤二十三人。葛逻禄部战死五人,重伤八人。赏赐不只看斩级,还要看损耗。你部损员四十,葛逻禄部损员十三。按军法,损耗超过斩级三成的,赏格减半。你部斩级四十二,损耗四十,超过三成,所以赏格减半计算。”
阿悉兰的脸又绷了起来。
“损耗大是因为我部冲在最前面!葛逻禄部躲在后面捡便宜,凭什么跟我拿一样的赏?”
封常清把底册合上,看着阿悉兰。
“阿悉兰将军,冲在前面是你的职责。损耗大,军中已经按阵亡和重伤的标准给了抚恤。你部阵亡十七人,每人抚恤绢二十匹、粮两石,已经发下去了。重伤二十三人,每人绢十匹、粮一石。葛逻禄部阵亡五人、重伤八人,抚恤也按同样标准。赏赐和抚恤是两笔账,不能混在一起算。”
阿悉兰的络腮胡抖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我吃亏了活该?”
封常清没有动怒。他把底册翻开到另一页,推过去。
“阿悉兰将军,你部去年一年,出战七次,累计斩首一百三十级,战死四十一人,重伤五十二人。在所有胡部中,你的战功排第二,损耗排第一。这不是吃亏,这是能打。能打的部队,赏赐不是靠一次两次算的,是靠一年两年累的。”
他翻开另一份文书。
“去年全年,你部累计赏赐绢一千二百匹、银二百两,在所有胡部中排第二。排第一的是执失部,他们斩首一百五十级,但战死只有二十人。损耗小,赏格不减,自然比你多。这不是偏袒,是算法。算法对所有人一样,你服不服?”
阿悉兰盯着那几页纸,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算账,又像是在找漏洞。
封常清从抽屉里拿出一把算盘,放在桌上。
“你要是不信,自己算。数据都在这里,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阿悉兰没有去拿算盘。他把文书推回去,站起来。
“封判官,你这个人,账算得清楚,话也说清楚。我不跟你争了。”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但我要说一句——你比刘判官强。刘判官只会说‘等将军定夺’,你会给个明白说法。”
封常清点了下头。“谢阿悉兰将军。”
阿悉兰走了。
崔颢从副案上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你把他打发了?”
“不是打发。是把账算清楚了。”
“他服了?”
“服不服是他的事。账算清楚就行。”
封常清拿起笔,继续批下一份公文。
没过多久,又来了一个。
这次是个汉将,姓王,队正,三十出头,脸被晒得黝黑。他站在判官厅门口,犹豫了一下,才走进来。
“封判官,我有件事想问。”
“说。”
“上个月守营的赏赐,为什么我的队比别的队少?”
封常清翻了翻底册。“你队上个月守营三十天,无一缺勤,按规矩应赏每人绢一匹。但账上记录,你队有三人迟到两次以上,按军法每人扣绢两尺。所以全队实发比别的队少六尺。”
王队正的脸涨红了。
“迟到是因为那几天刮沙暴,路都看不见,迟了一刻钟也算迟到?”
“军法写的是‘逾时不至者罚’,没有写沙暴除外。”封常清的声音不高,但很硬。“沙暴天,别的队没有人迟到。你的队迟到了三个。是沙暴偏心,还是你的兵松垮?”
王队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回去告诉你的人,下次沙暴,提前半个时辰出发。迟到了就是迟到了,没有理由。”
王队正攥着拳头,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崔颢小声说:“你这样得罪人,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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