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高仙芝的沉默（1 / 2）

高仙芝是在郑德诠死后的第八天回到龟兹的。

疏勒方向的吐蕃骑兵已经被击退，高仙芝带着三千骑兵昼夜兼程赶回来。消息是先于他传到的——信使提前两天进了城，把封常清那封只有几句话的信送到了签押房。李晟看过之后，脸色变了半天，但没有说什么。他把信原封不动地放在了高仙芝的案上。

封常清知道信使回来了，知道信送到了，但他不知道高仙芝会怎么反应。他照常每天去文书房，理账，起草公文，核对粮草。崔颢不敢跟他多说话，刘判官看他的眼神像是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只有康摩质每天端饭来，放下就走，什么也不说。

第八天傍晚，高仙芝的队伍进了北门。

封常清站在文书房门口，听见马蹄声从街上传来。不是一匹两匹，是几百匹，蹄声密集得像暴雨打在屋顶上。他没有出去迎接，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来，继续理账。

不到一刻钟，帐帘被掀开了。

高仙芝站在门口。他铠甲没卸，身上还带着一路的风尘，脸上被晒得发红，眼睛布满血丝。他手里提着剑，剑鞘上的铜饰在夕阳里闪了一下。

封常清站起来，抱拳：“将军回来了。”

高仙芝没有应。他走进文书房，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崔颢缩在角落里，脸色煞白，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没人去捡。

高仙芝把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摔在封常清面前的桌上。

“这是什么？”

封常清低头看了一眼那封信，是自己写的。他没有去拿，抬起头看着高仙芝的眼睛。

“郑德诠的处置报告。”

“我问你，”高仙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谁让你杀他的？”

封常清没有马上回答。他从抽屉里取出那卷厚厚的麻纸——上面记着郑德诠近三年来的每一条违禁记录，时间、地点、事由、证人、处理结果，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他把麻纸双手递过去。

“将军，这是郑都尉近三年的违禁记录。共计十七条：天宝元年春，疏勒醉酒闹事，打伤店主；天宝元年夏，私调守营兵十人运货；天宝元年秋，设赌抽头，致兵卒偷马变卖；天宝二年春，擅调兵马五十人押运私货出关——”

“够了。”高仙芝打断他。

封常清没有停。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十七条，每一条都有据可查。郑都尉犯法十七次，从未受过任何惩处。安西军中汉蕃兵将两万余人，都在看着。将军，不杀郑德诠，军法就成了一纸空文。蕃兵蕃将不会再信唐法，汉兵也不会再服军纪。安西军能打仗，靠的是赏罚分明四个字。这四个字破了，军就散了。”

高仙芝盯着他，眼睛里的血丝像一张红色的网。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你跟我说军法？”高仙芝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他是我乳母子！他娘奶过我！你一个马夫，你懂什么？”

“属下懂军法。”

“你——”

高仙芝猛地拔出剑。剑锋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寒光，架在了封常清的脖子上。刀刃贴着皮肤，封常清能感觉到那股冰凉，像冬天摸到铁器。

文书房里安静了。崔颢捂住了嘴，没有发出声音。

封常清没有动。他没有后退，没有跪下，也没有闭上眼睛。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高仙芝。

“将军，属下查过安西军法。第三十七条，擅调兵马十人以上者斩。郑德诠调了五十人。证据确凿，人赃并获。李晟副将签字。所有文书存档备查。”他顿了一下，“将军若要杀属下，属下不冤。但请将军先看完这份记录。”

他把那卷麻纸往前推了推。

高仙芝的剑架在封常清脖子上，没有收，也没有往下砍。两个人对视了很长时间。封常清的眼睛没有躲闪，也没有挑衅。那眼神不像是在等死，也不像是在求饶——像是在等一个结果，无论好坏，他都接着。

高仙芝忽然收了剑。剑插回鞘里，发出一声金属的闷响。他一把抓起那卷麻纸，翻开来，一页一页地看。

封常清站在那里，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被剑锋擦过的。他没有去摸。

高仙芝翻得很快。他不是在看内容，是在看厚度——十七条，密密麻麻的字，每一条都有时间、地点、证人。这不是临时编出来的，这是攒了很久的东西。

翻完最后一张，高仙芝把麻纸扔在桌上，转过身去，背对着封常清。

“你什么时候开始查他的？”

“从他打属下那三鞭开始。”

“所以你杀他，是为了报仇？”

“不是。”封常清说，“属下说过，记仇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把账算清楚。郑德诠的账，属下算了三个月。算清楚了，才动的军法。”

高仙芝沉默了很久。窗外有兵卒走过，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听不见了。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沙沙响。

“你替我做了一件我不能做的事。”高仙芝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郑德诠的事，我拖了三年。三年里他犯了十七次错，我一次都没有罚。不是不知道，是不想管。他娘跪在我面前哭过，说他就这一个儿子。我欠他娘的。”

他转过身来，看着封常清。

“你替我把这个账结了。但是——你太狠了。”

封常清跪了下来。

“将军，属下不狠。军法狠。”

高仙芝看了他很久。那目光里有感激，有愤怒，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个人照镜子，看见了自己不想看见的那部分。

“你起来。”

封常清站起来。

高仙芝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你搬到判官厅去。刘判官调去管屯田，判官的位置空出来了。”

封常清愣了一下。他知道高仙芝会处置他——升或降，赏或罚，他都想过。但他没想到是升。

“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