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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杖杀郑德诠(下)(1 / 2)

天亮的时候,风停了。

龟兹的春天难得有这样的早晨——没有风,没有沙,太阳从东边的戈壁上升起来,把军营的旗杆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辕门外的空地上,兵卒们已经在搭刑台了。说是刑台,其实就是在沙地上铺了一层木板,木板上面放了一条长凳。旁边架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着热水,热气在晨光里一滚一滚地往上冒。

封常清天没亮就起来了。他洗了脸,把那件青布袍子穿好,领口和袖口理得整整齐齐。拐杖擦过了,拄在腋下不打滑。他对着一盆清水照了照,左颧骨上的鞭痕还留着一条白印,像一道浅浅的沟,从眼角斜到嘴角。

他把处置文书折好揣进怀里,出了门。

崔颢跟在后面,脸色发白。他昨晚一夜没睡,封常清知道他在怕什么。

“封常清。”崔颢在身后叫了一声。

封常清没停步。

“你当真不后悔?”

“后悔的事,等做完了再想。”

军营里已经传开了。封常清走进辕门的时候,两边的兵卒站得笔直,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走。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敬畏,有不安,也有等着看好戏的兴奋。封常清一律不看,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里走,拐杖戳在沙土地上,笃,笃,笃,不快不慢。

刑台搭在辕门内左侧的空地上,旁边立了一面军旗,赤底黑字。风还没起来,旗子垂着,像一块晾着的旧布。长凳前面的沙地上挖了一个坑,不大,一尺见方,用来接血。

李晟已经到了。他站在刑台一侧,铠甲穿得整整齐齐,腰间挂着刀,脸上看不出表情。看见封常清过来,他点了一下头。

“将军那里,有消息吗?”封常清问。

“没有。”李晟说,“信使昨天刚走,最快也要五天后才能到。”

封常清点了点头。高仙芝在疏勒,信使往返至少十天。这十天里,郑德诠的事由他做主。

“把人带上来。”

郑德诠是被两个兵卒架出来的。他的腿已经软了,走不了路,两只脚在地上拖着,靴尖在沙土里犁出两道浅沟。一夜之间,他的脸像是老了十岁,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头发乱成一团,沾着干草屑。

但他看见封常清的时候,眼睛里还是有火。

“瘸子!”他的声音沙哑,但很大,整个校场都能听见。“你不得好死!”

封常清没有看他。

兵卒把郑德诠按在长凳上,脸朝下,四肢用麻绳绑在凳腿和凳面上。郑德诠挣扎了一下,挣不开,又开始骂。这次骂的是高仙芝。

“高仙芝!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我娘用自己的奶喂你,你不管我死活!你被一个瘸子牵着鼻子走,你算什么将军——”

骂着骂着,声音变了调,变成了哭。

“我娘奶过他的……我娘用自己的奶喂过他……他不来救我……”

围观的兵卒里有人别过脸去。郑德诠平日不得人心,但此刻他被绑在长凳上,袍子皱成一团,头发散乱,哭得像条狗。有些人看不下去了,不是同情,是觉得丢人。

封常清拄着拐杖,走到刑台中央,面对着人群。

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汉兵、蕃兵、队正、伙夫、马夫,里三层外三层。封常清认出了其中一些面孔——有在马厩一起铲过粪的胡禄,有在库房对过账的张仓曹,有当年把他从都护府台阶上推下去的守门官,那人的脸藏在人群后面,看不真切。

封常清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安西军法第三十七条:擅调兵马十人以上者,斩。郑德诠,都尉,天宝二年三月十七日,以‘调防’为名,擅调守营兵卒五十人,押运私货出关。无调令,无文牒,人赃并获,证据确凿。”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军法面前,没有都尉,没有乳母子,没有谁比谁更亲。犯了法,就要受罚。不管你是谁。”

郑德诠在长凳上嚎了一声,又尖又哑,像被踩了尾巴的狗。

封常清转身,从台上拿起军棍。枣木的,三尺长,手腕粗,一头包了铁皮。他一只手提起来有些吃力,便换了两只手,横在身前。

“行刑。”

行刑的是两个老兵,从李晟的亲兵里挑出来的。两个人脸上没有表情,走到长凳两侧,从封常清手里接过军棍。

第一棍落下去的时候,郑德诠的嚎叫变成了闷哼。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第二棍,闷哼变成了喘息。粗重的、断断续续的喘息,每挨一棍就顿一下。

第三棍,喘息也听不见了。只有棍子落在肉上的声音,闷闷的,像捶打湿透的皮革。

封常清站在旁边,拄着拐杖,看着。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左腿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站久了,关节撑不住。他把身体的重心往右腿上移了移,稳住。

棍声一下接一下,数到第二十下的时候,郑德诠的身体已经不动了。

围观的兵卒没有人说话。校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旗杆铁环的声音,叮叮当当,像有人在远处敲铃。

封常清忽然开口:“停。”

两个老兵停下来,抬起头看他。

封常清拄着拐杖走到长凳前,低头看了看。郑德诠的脸埋在凳子面上,嘴角有血沫子,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袍子后背的位置,布料被血浸透了,颜色从红变黑,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他伸出一根手指,放在郑德诠的鼻子下面。

没有呼吸。

“多少棍?”封常清问。

“三十六。”左边那个老兵说。

封常清直起腰,看着全场。

“郑德诠已伏法。传令各营,擅调兵马者,以此为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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