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高仙芝的沉默(2 / 2)
“你不用谢我。”高仙芝没有回头,声音很平。“我升你,不是因为你是对的。是因为你有用。安西需要一个不怕得罪人的判官。我不喜欢这个人,但我需要这个人。”
他迈步走出文书房。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从明天起,你不用来文书房了。也不用去马厩了。判官厅在正堂东侧,你自己去看。”
然后他走了。
封常清站在文书房里,听着高仙芝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崔颢从角落里站起来,腿还在抖。他走到封常清面前,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你……你刚才不怕?”
“怕。”
“那你怎么不跪?”
“跪了。”
“他拿剑架在你脖子上的时候,你没跪。”
封常清想了想。“那时候不能跪。一跪,他就真砍了。”
崔颢不懂。但他没有再问。
那天夜里,封常清没有去马厩。
他抱着自己那点东西——几卷麻纸,一支笔,一方砚台,外祖父留下的那本《西域风土记》——从耳房搬到了判官厅。判官厅在正堂东侧,比文书房大得多,有一张宽大的案桌,一把带扶手的椅子,墙上挂着舆图。案上已经摆好了笔墨纸砚,都是新的。
他把东西放下,坐在那把椅子上。椅子太舒服了,靠背有弧度,扶手光滑,他坐了一会儿,觉得不自在,又站起来。
他在判官厅里走了几步。左腿还是疼,膝盖肿着,走起来一瘸一拐的。拐杖戳在新砖地面上,声音比在土路上脆多了,笃,笃,笃,像木鱼。
他停下来,看着墙上那幅舆图。安西四镇的位置他用手指都能点出来,龟兹、疏勒、于阗、焉耆,还有更远的碎叶、怛罗斯、撒马尔罕。外祖父的《风土记》里画过这些地方,但没有这幅图精细。
他伸手摸了摸舆图的边角,羊皮纸的,磨得发亮。
然后他坐下来,开始翻看判官厅里留存的公文。他要尽快熟悉这些东西——各镇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烽燧状态、部落动向。判官的职责比掌书记重得多,不仅要管账,还要参与军务决策。
他翻了半个时辰,蜡烛烧短了一截。
康摩质端着一碗面进来,放在案角。
“封叔,吃饭。”
封常清没抬头。“放着。”
康摩质站着没走。他环顾了一下判官厅,眼睛睁得大大的。
“封叔,你升官了?”
“嗯。”
“判官是几品?”
“从七品。”
康摩质不懂从七品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这间屋子比文书房大,椅子比文书房的舒服,那就是升了。
“封叔,你还回马厩吗?”
“不回了。”
康摩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老青怎么办?”
封常清的手停了一下。老青,那匹十四岁的老马,他从马厩里骑出去追达奚部的那匹。它脾气暴躁,不让生人靠近,但封常清刷毛的时候它会把头伸过来蹭他。
“老青的蹄子该修了。”康摩质说。
封常清放下笔,想了想。
“你去找胡禄,让他帮忙照看。告诉他,老青的草料里要掺点甘草,它肺不好。”
康摩质点头,转身走了。
封常清端起面碗,吃了一口。面是热的,汤是羊肉汤,上面飘着几片葱花。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吃完面,他把碗推到一边,继续翻公文。
翻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高仙芝说“从明天起你不用去文书房了”,又说“判官厅在正堂东侧”。但他没有说“恭喜”,没有说“好好干”,甚至没有正眼看他。
感激和恐惧,有时候是同一张脸的两面。
封常清把公文合上,吹灭蜡烛,坐在黑暗里。
腿还在疼。他揉着膝盖,一下一下,慢慢地揉。
窗外,风从戈壁吹来,带着沙子的味道。他闭上眼睛,听见远处有马打响鼻的声音——不知道是老青还是别的马。
他想起外祖父说过的一句话:“常清,你记住,爬得越高,摔得越疼。但你不能因为怕摔,就不爬。”
他睁开眼睛,在黑暗里笑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他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判官厅门口,把门关好。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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