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葛逻禄的马蹄声(1 / 2)
天宝十载五月,药杀水解冻了。
消息是康国的商队带来的。领队的粟特老人名叫安延,六十多岁,眉毛胡子都白了,但眼睛还亮得像鹰。他在都护府偏厅见到封常清时,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冰。
冰已经化了一半,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安延把冰放在案上,说:“这是我从药杀水上凿下来的。往年这个时候,河面上的冰还有三尺厚。今年,只剩一尺了。”
封常清看着那块冰。水渍在案上洇开,像一幅抽象的地图。
“早了半个月。”他说。
“早了整整二十天。”安延纠正他,“封司马,我在药杀水边跑了四十年商队,从没见过这么早的解冻。这意味着什么,您比我清楚。”
封常清清楚。
药杀水早解冻,意味着上游的雪山融水比往年多。意味着葱岭以南的春天来得更早。意味着草木会更早生长,牧场会更早返青。
也意味着,游牧民族的马蹄,会比往年更早踏上征途。
“你在路上还看见了什么?”他问。
安延沉默了片刻,从行囊里取出一个小布袋。解开袋口,倒出几粒黑色的、干瘪的马粪。
“这是在俱兰山口捡的。”他说,“新鲜的马粪应该是绿色的,有草腥味。但这个,已经风干了,至少是半个月前留下的。而且——”
他掰开一粒马粪,露出里面没消化完的草茎:“看这草,不是冬天的枯草,是春天的嫩草。也就是说,半个月前,就已经有大队人马在俱兰山口活动,而且他们吃的是新草。”
俱兰山口,在怛罗斯河以东二百里,是葛逻禄部传统的夏季牧场。
封常清的心沉了下去。
“有多少人?”他问。
“从马粪的数量看,不少于五千骑。”安延说,“而且不是散乱的牧民迁徙,是有组织的行军——马粪的分布很均匀,沿着固定的路线。”
五千骑。
葛逻禄部答应借给高仙芝的,也正是五千骑。
“还有别的吗?”封常清的声音依旧平稳。
安延看了他一眼,又从怀里摸出一片破布。布是靛蓝色的,质地粗糙,边缘有烧焦的痕迹。
“这是在路边捡的,应该是从帐篷上撕下来的。”安延说,“布上这个纹样——”他指着布角一个褪色的图案,“是葛逻禄王族的标志。只有可汗的亲卫,才能在帐篷上用这个纹样。”
封常清接过破布。布料很旧了,但那个狼头图案依然清晰——狼眼狭长,獠牙外露,透着草原民族特有的凶狠。
“你的意思是,”他慢慢地说,“葛逻禄的可汗,亲自去了俱兰山口?”
“不是去了,是已经在那儿了。”安延说,“而且至少待了半个月。”
偏厅里安静下来。只有那块冰融化的水滴声,嗒,嗒,嗒,像倒计时。
良久,封常清站起身,对安延躬身一礼:“多谢。”
安延连忙还礼:“不敢当。老汉一家在安西经商三代,受大唐庇护,理应报效。”
“此事,”封常清看着他,“还请暂时保密。”
“老汉明白。”
送走安延,封常清立刻去见高仙芝。
高仙芝正在校场检阅新募的骑兵。这些骑兵大多是汉蕃混血,马术不错,但纪律松散,队形站得歪歪扭扭。高仙芝看得眉头紧皱,见封常清来,摆了摆手让副将继续操练,自己走到一旁。
“什么事这么急?”
封常清把安延的话复述了一遍。说到葛逻禄可汗可能在俱兰山口时,高仙芝的脸色变了。
“消息可靠?”
“安延是老商贾,眼光毒辣。而且,”封常清拿出那片破布,“有这个为证。”
高仙芝接过破布,手指摩挲着那个狼头图案,半晌不语。
“你怎么看?”他问。
“葛逻禄部有异心。”封常清说得很直接,“他们答应借兵五千,却把可汗和亲卫提前调到俱兰山口。那里离怛罗斯只有二百里,离我们却有千里之遥。他们在等什么?”
“等我们和大食打起来。”高仙芝冷笑,“等我们两败俱伤,他们好坐收渔利。或者——”他顿了顿,“等大食人开出更高的价码,然后从背后捅我们一刀。”
“都有可能。”封常清说,“但无论如何,葛逻禄已经不可信了。”
高仙芝把破布攥在手心,攥得指节发白。他望向西方,眼神复杂——那里有他梦寐以求的功业,也有随时可能吞噬他的陷阱。
“如果我们不用葛逻禄的骑兵,”他缓缓地说,“西征还有几分胜算?”
封常清在心里迅速计算。
没有葛逻禄的五千骑兵,唐军的主力就只剩下两万五千人。其中还要分兵保护漫长的粮道,真正能投入到怛罗斯战场的,不会超过两万。而大食在怛罗斯的驻军,据探报至少有四万,还可能更多。
“胜算不超过三成。”他说。
“三成……”高仙芝喃喃重复,“三成也够了。”
“将军!”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高仙芝打断他,“但封二,我们没有退路了。长安在等,圣人在等,满朝文武都在等。如果我们现在说‘葛逻禄不可信,西征要推迟’,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我高仙芝怕了,觉得安西军虚了,觉得大唐在西域的气数尽了。”
他转过身,盯着封常清:“我们不能退。一退,吐蕃就会扑上来,西域诸国就会离心,长安就会换人。到时候,你我这些年的心血,就全完了。”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