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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秋雨(1 / 2)

天宝十载九月,龟兹城下了一场罕见的秋雨。

雨不大,细密、绵长,断断续续下了四五日。不是天天下,而是一阵急、一阵缓,像是老天爷在犹豫要不要把憋了一年的水都倒在这片土地上。天空始终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低得像是伸手就能碰到。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钻进人的鼻腔,黏腻得化不开。

白杨树的叶子在雨里一片片往下掉,贴在地上,被来往的行人和马蹄踩进泥里,沤成深褐色的一层。老人们在城门口缩着脖子说,活了六七十年,没见过九月能下这么久的雨。这话传到判官厅,康摩质说给封常清听,后者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膝盖在疼。

这是少年时落下的病根,每逢阴雨就犯。他已经习惯了,但今年的痛比往年来得更早,也更刺骨,像有人拿钝刀在骨头缝里慢慢地锯,不紧不慢,昼夜不停。他用左手按了按膝盖,隔着布料能摸到骨头突出的形状——那条残腿比右腿细了一圈,肌肉早已萎缩殆尽,只剩下皮包着骨。疼的不是残腿本身,是好腿。多年以来,好腿替坏腿承担了太多重量,如今也在抗议了。

他已经给高仙芝写了三封信。第一封问粮草是否充足,第二封问葛逻禄是否有异动,第三封他只写了一句话:“将军,安好?”

三封信送出后,犹如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信使说,药杀水一带有流寇出没,道路不畅,信可能被耽搁了。但封常清知道,一般的流寇挡不住他的信使。那些人是他在安西军中亲手挑出来的,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知道怎么绕路,知道怎么拼命,知道怎么用命把信送到。挡得住他们的,只有比流寇更可怕的东西——溃败、封锁、或者……根本就没有人可以收信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他端起茶碗,茶水已经凉透了,入口苦涩,冷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他放下茶碗,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目光落在案角那卷翻开的《道德经》上。书页停在第五十八章,那一行字他已经看了很多遍:“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胜利是福,但福里藏着祸。石国之战的胜利,让高仙芝膨胀,让长安期待,让安西的府库掏空。如今这“福”已经吃完了,“祸”正在来的路上。他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事情正在那片雨幕后面酝酿,像一只巨大的手,正在慢慢收紧一根看不见的绳索,而绳索的另一端,拴着所有人的脖子。

康摩质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放在案角,顺手把那碗凉透的茶端走:“阿郎,烫烫脚吧,寒气从脚底入,你腿本来就不好。”

“放着吧。”封常清说,目光没有离开文书。

康摩质没有走,站在一旁,欲言又止。封常清察觉到他的犹豫,抬起头:“有事?”

“阿郎……”康摩质压低声音,“边监军今天又派人来问——怛罗斯方向有没有新的消息。”

“你怎么回的?”

“我说还没有。”

封常清点了点头。边令诚比他更急——或者说,比他更怕。边令诚是监军,如果这场仗打赢了,他能分一份功劳;如果打输了,他也要担一份罪责。长安的规矩是:打了胜仗,监军和主帅一起受赏;打了败仗,监军虽然不至于掉脑袋,但这辈子的前程也就到头了。所以边令诚比他更迫切地想知道结果,哪怕是坏结果,也比没有结果强。

“下次他再问,”封常清说,“就说一切正常。”

“可……一切正常吗?”

封常清没有回答。

窗外,雨还在下。雨点敲在瓦片上,噼噼啪啪,像无数只手指在敲打屋顶。他低头继续看文书,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和雨声混在一起,像两样东西在对话——一个在窗外,一个在纸上;一个带着天意,一个带着人心。

判官厅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屋檐滴水的声响,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在合奏一首单调而绵长的曲子,没有起伏,没有尽头。

第五天傍晚,一封密信终于送到了。

信是从疏勒镇转来的,封口处粘着一根红色的羽毛,表示十万火急。送信的人不是军中信使,而是一个穿着羊皮袄的牧民模样的人,满身泥泞,脸上被风沙刮得粗糙皲裂。他没有进都护府,只在城门口把信交给了巡哨,便转身消失在雨幕里。

封常清拆开信,只看了一眼,手指就停住了。

笔迹不是段秀实的。字写得很潦草,歪歪扭扭,像是握笔的手在剧烈颤抖,又像是在极暗的光线下一笔一画勉强凑成的。墨水洇开了好几处,仿佛被水滴打过,又像是被汗水浸透的。

内容只有一行字:

“葛逻禄叛。”

四个字。

封常清把信纸按在案上。他的手指没有发抖,但指节泛白,白得像冬天结冰的河面。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目光像是要把纸灼穿,又像是在等那三个字自己消失,变成一场幻觉。

但它们没有消失。

康摩质端着灯进来,看见他的脸色,吓了一跳:“阿郎,怎么了?”

封常清没有回答。他把信纸折好,塞进袖子里,然后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窗边。动作比往常慢了一些——不是因为他犹豫,而是因为膝盖在疼,疼得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瓷片上。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走得更慢、更稳,不让任何人看出他在疼。

窗外的雨还在下。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院子里积了水,雨点打在水面上,激起密密麻麻的水花,像千万尾银鱼在水面翻滚。远处,龟兹城墙的轮廓在暮色和雨幕中变得模糊,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正在雨里沉默地喘息,脊背被雨水淋得湿透,却一动不动。

他站了很久,久到康摩质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像一群不安的鬼魂。康摩质忍不住又唤了一声:“阿郎?”

封常清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准备一下,我要去一趟疏勒。”

“阿郎!这么大的雨,你的腿——”

“准备。”

康摩质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跟着封常清这么多年,知道这个语气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不必再劝,劝也没用。他低下头,应了一声“是”,转身出去了。脚步声在廊下响起,渐渐被雨声吞没。

封常清仍然站在窗前。他把那封信从袖子里抽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在昏暗的天光下,那三个字模糊得像三团墨渍,但每一笔每一画都像刀刻在他的心口上。他想起史书上记载的那些叛变——那些在战场上突然倒戈的盟军,那些在背后捅刀子的“朋友”,那些用鲜血写成的教训。葛逻禄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但问题是:高仙芝知道吗?

如果他知道,为什么没有回信?如果不知道,那他现在是不是已经带着大军,踏进了那个精心布置的陷阱?大食人的弯刀,葛逻禄的箭矢,两面夹击之下,唐军的阵型能撑多久?陌刀队能挡住几轮冲击?

封常清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画面——怛罗斯河畔,唐军列阵,葛逻禄的骑兵在侧翼。大食人的旗帜在远处飘扬,密密麻麻,像一片移动的沙漠。然后,在战鼓最激烈的时候,葛逻禄的阵地上突然竖起了另一面旗帜。那面旗帜缓缓升起,被风吹开,露出大食人弯月和星斗的纹样。

他睁开眼。

雨还在下。

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案前坐下,重新拿起笔。

他给段秀实写信——不是问情况,而是下令:立刻收缩防线,放弃外围据点,把所有能调动的兵力集中到疏勒城中,准备守城。他在信的最后写道:“葛逻禄既叛,大食必乘胜东进。疏勒为安西门户,若疏勒失,则四镇皆危。请将军以守城为先,勿图浪战。”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没有修改,直接封上火漆。然后他又拿起一张信纸,开始写第二封信——这封是给北庭都护府的,请求紧急增援。他写道:“安西有难,恳请北庭速发援兵,日夜兼程,以解倒悬。”

写完后,他把两封信交给等在廊下的信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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