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贵以贱为本(1 / 2)
天宝十载八月,龟兹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更早。
白杨树的叶子还没黄透,就已经开始落了。风从戈壁滩上刮过来,卷着沙砾,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挠门。封常清坐在判官厅里,面前摊着一卷书,却没有读。
书是《道德经》,翻到第三十九章。
他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
他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在辨认一种即将失传的文字。
康摩质端着茶进来,看见他在读书,不敢打扰,轻手轻脚把茶碗放在案角。但封常清还是听见了。
“摩质,”他忽然开口,“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康摩质凑过来看了看,摇头:“属下读书少,阿郎考我了。”
“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封常清慢慢念了一遍,放下书,“意思是,尊贵是以卑贱为根本的,高大是以低下为基础的。侯王自称孤、寡、不谷——孤是孤独,寡是少德,不谷是不善。这些都是最谦卑、最低下的字眼,但偏偏是天下最尊贵的人用来称呼自己的。”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院子里,几个杂役正在扫落叶,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说,高将军懂这个道理吗?”
康摩质愣住了。他没料到封常清会问这个。
“高将军他……”康摩质斟酌着措辞,“大约是懂的。只是……”
“只是有时候,懂了,和能做到,是两回事。”封常清替他说完。
他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窗边。窗外,龟兹城的屋顶层层叠叠,延伸到远处。更远处,是戈壁,是雪山,是那条通向怛罗斯的路。
“老子说,‘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正。’”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失去了这个‘一’,天将裂,地将废,神将歇,谷将竭,万物将灭,侯王将蹶。”
他转过身,看着康摩质:“我们现在,就在‘失一’的边缘。”
康摩质不太懂这些深奥的道理,但他听得出来,封常清的声音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焦虑,而是一种近乎悲凉的清醒。
“阿郎,你是说……怛罗斯这一仗,不该打?”
“仗该不该打,不是我说了算。”封常清摇摇头,“但怎么打,打了之后怎么办,总该有人想清楚。高将军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打赢,边令诚满脑子都是怎么捞钱,长安满脑子都是怎么邀功。没有人想——打赢了之后呢?”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手指轻轻敲着那卷《道德经》。
“石国之战,我们赢了,但赢完之后呢?石国的财富被搬空了,石国的百姓被屠戮了,石国的怨恨却留下来了。那些怨恨不会消失,它们会生根,发芽,长成新的仇恨,然后等待时机,回报到我们头上。”
“怛罗斯也是一样。就算打赢了,大食人会甘心吗?他们会派更多的军队来。葛逻禄人会甘心吗?他们会寻找下一个背叛的机会。吐蕃人会甘心吗?他们会趁我们疲惫的时候,从背后捅刀子。”
他抬起头,看着康摩质:“赢了一场仗,输了一盘棋。这就是我们现在做的事。”
康摩质听得后背发凉:“那……那怎么办?”
“没办法。”封常清说,“箭已在弦,不得不发。我们只能尽量让这支箭射得准一些,别射偏了,别射到自己人身上。”
他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高仙芝的。
他没有劝高仙芝不要打,他知道劝不住。他只是在信里,把自己这些天来对粮草、对兵力、对葛逻禄、对吐蕃的所有担忧,一一列明,附上详细的数字和地图。
信的最后,他写了一段话:
“《道德经》曰:‘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将军西征,万军景从,贵之极也,高之至也。然万军之食,出于屯田;屯田之劳,出于黔首。贵者以贱为本,高者以下为基。今府库已空,民力已疲,若复远征,恐基址动摇,则高台倾覆矣。愿将军三思。”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封上火漆,交给信使。
信使接过信,翻身上马,消失在暮色中。
封常清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直到完全看不见。
“阿郎,高将军会听吗?”康摩质小声问。
“不会。”封常清说。
“那为什么还要写?”
封常清沉默了很久。
“因为总要有人写。”他说,“总要有人,在所有人都说‘打’的时候,说一句‘再想想’。哪怕这句话没有人听,也要说。”
他转身走回屋里。案上那卷《道德经》还翻开着,风吹过来,纸页哗啦作响。
他坐下来,重新拿起书,继续往下读。
读到“不欲琭琭如玉,珞珞如石”时,他停了下来。
玉是珍贵的,光滑的,美丽的。石是粗粝的,坚硬的,朴拙的。
老子说,不要做玉,要做石头。
封常清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嘴角微微扬起,又很快落下。
他想,自己大概天生就是一块石头。又硬,又丑,又不起眼。放在路边,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但石头也有石头的好处。
石头不会被风吹走,不会被水冲走。石头可以铺路,可以垒墙,可以垫地基。
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
他封常清,就是那块垫在安西这座大厦底下的石头。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