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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孤城(1 / 2)

天宝十载十月十二,封常清到达疏勒时,天终于放晴了。

但放晴比下雨更可怕。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白花花的,照在戈壁滩上,像一面巨大的铜镜反射着光。地面被雨水浸透后又被暴晒,蒸腾起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和草叶腐烂的气息,混在一起,钻进人的鼻腔,黏腻得化不开。远处的天山雪线在阳光下白得刺眼,像一道凝固的伤口。封常清眯起眼睛看了看那个方向,然后低下头,继续赶路。

他的膝盖已经疼到麻木了。从龟兹到疏勒,六百里路,走了五天。胯下的马换了两匹,但腿上的痛没有换过,一直跟着他,像一块甩不掉的烙铁。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军中有一句老话:主帅不能露出弱相。露出弱相,军心就散了。所以他咬着牙,撑着拐杖,每天照常巡视营地、查看地形、听取汇报,和每一个见到他的将士点头致意。

疏勒城比他想象中更安静。

按说打了败仗,城里应该是乱的——溃兵游荡、哭声遍地、官员争吵。但当他走进城门时,看到的却是一片沉默。百姓靠在墙根下,目光空洞;伤兵坐在街边,包着头巾的、吊着胳膊的、缺了半条腿的,密密麻麻排了两排,像一堵用血肉堆起来的墙,没有人喊疼,没有人哭。偶尔有人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仿佛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种沉默比哭声更让人心里发凉。哭声是活的,沉默是死的。

段秀实在城中的临时官署里等他。

封常清进门时,段秀实正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左臂从肩膀处被厚厚的麻布缠着,布上洇出暗褐色的血迹,已经干了,结成硬痂。他看见封常清进来,想坐起来,被封常清按住了。

“躺着。”封常清说。

段秀实没有坚持。他躺回去,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们中了埋伏。”

封常清拉过一把胡凳,在他床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第五天。”段秀实说,“打了五天,双方都快要撑不住了。那天下午,大食人突然发起猛攻,高将军派陌刀队上前接战。李嗣业带着三千陌刀手,列阵在前,刀光连成一片,大食人的骑兵冲了三次都被打退了。可是就在这时候——”他停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葛逻禄的旗帜变了。”

他闭上眼睛,仿佛不愿意再回忆那一幕。

“先是变色,再是变向。那面狼头旗在风里转了个方向,然后五千骑兵像潮水一样从侧翼冲过来,冲的不是大食人——是我们。陌刀队的侧翼完全暴露。李嗣业……”

他的声音断了。

封常清没有催。他坐在那里,等着段秀实继续说。窗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声音,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水。

段秀实缓了很久,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李嗣业身中七箭。第一箭射在左肩,他把箭杆折断了,继续挥刀。第二箭射在右肋,他弯了一下腰,又站直了。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他浑身都在冒血,但还是站在那里,站在陌刀队的最前面。后来一支流矢射中了他的咽喉,他终于倒下了。倒下的时候,手里还握着刀。”

段秀实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崩断了一根丝。

封常清仍然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握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里,留下几道白印。

“高将军下令撤退。”段秀实继续说,“我在后面断后。一个葛逻禄的骑兵从侧面冲过来,马刀劈下来,我用左臂挡了一下——骨头断了。刀嵌在骨头里,拔不出来。我用右手拔刀,把那家伙捅下马,然后继续跑。”

他说得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事。但封常清知道,这种平淡,是用命换来的。

封常清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高将军现在在哪?”

“在拔换城集结残兵。”段秀实说,“他让我先回疏勒,守住西大门。他说——”他顿了顿,“他说他很快就回来。”

“很快”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自己都不太相信。

封常清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疏勒城的屋顶高低错落,延伸到远处。远处是戈壁,是荒漠,是那个方向——怛罗斯的方向。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你这里还有多少兵?”

段秀实闭上了眼睛。他在心里数,像在数自己身上还剩几根完整的骨头。

“能打仗的,不到两千。伤兵有一千多,其中一半怕是废了。”

封常清沉默了片刻。两千。加上他带来的三十名亲兵,两千零三十。这就是疏勒城现在全部的守军了。而疏勒城要面对的,可能是一支数万人的大军——大食人的、葛逻禄人的、也许还有吐蕃人的。

他没有把这个数字念出来,只是点了点头,说:“够了。”

段秀实睁开眼,看着他。封常清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段秀实见过太多次那种表情了——那是要在绝境中找出一条路来时,才会露出的表情。他忽然觉得左臂的伤口没有那么疼了。

“封司马,你有什么打算?”

“先守住疏勒。”封常清说,“然后等高将军回来。”

“如果大食人打过来呢?”

“那就打。”

“如果打不过呢?”

封常清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就拖。拖到高将军回来,拖到北庭的援兵到,拖到冬天。冬天一到,大食人耐不住寒,自然会退。”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确定无疑的事。但段秀实知道,拖,是最难的事。因为拖需要粮草,需要兵力,需要士气,需要运气。而这些东西,他们现在一样都不多。

但他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好。”他说,“那就拖。”

当天晚上,封常清一个人登上了疏勒城的西城墙。

月亮很大,很圆,挂在戈壁滩的上方,像一个巨大的独眼,冷冷地俯瞰着大地。城墙上的风很大,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像一面被撕扯的旗帜。他站在城垛后面,望着西边的方向。

那边是怛罗斯。

三千里外,有一场战争刚刚结束。两万人出征,三千人回来。他觉得那些数字在他脑海里翻涌,像一锅沸腾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烫得他坐立不安——两万减去三千,等于一万七千。一万七千条命。一万七千个再也回不了家的人。

他想起高仙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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