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马厩里的狼眼(1 / 2)
高仙芝没有给封常清安排住处,也没有给他任何职务。
那天傍晚,一个护卫把他领到军营角落的马厩前,扔给他一件旧军袍。袍子是棉的,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腋下有个破洞。闻起来有汗味、马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臭。
“将军说了,你先在这儿待着。”护卫指了指马厩旁边的一间小耳房,门板缺了一半,里面堆着干草和旧鞍具。“看马,打扫马厩,喂草料。会干吗?”
封常清接过旧军袍:“会。”
护卫走了。
封常清站在马厩前,看着那排长长的木栅栏。里面拴着二十多匹战马,清一色的枣红马,膘肥体壮,毛色油亮。马粪的味道混着草料的甜腥,在傍晚的空气里弥漫。几匹马转过头来看他,耳朵转了转,又转回去。
他走进耳房,把干草拢了拢,铺成一张勉强能躺的铺。旧军袍叠好放在一边。拐杖靠在墙上。然后他坐下来,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睛。
从昨天扑上马镫到现在,他只吃了一块馕、喝了两碗水。膝盖上的伤还没结痂,走路时裤腿磨着疼。但他没喊疼,也没找人要药。
他睁开眼,看着缺了半块的门板外面透进来的光。天快黑了,马厩里有人点起了油灯。他听见马夫们在说话、笑骂、给马添料。铁锹铲马粪的声音,马打响鼻的声音,远处巡营士兵的脚步声。
他是在这里了。
不是判官的厅堂,不是掌书记的案桌,不是他梦想中的任何地方。是马厩。给马铲粪、喂草料、刷马毛的马厩。
封常清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出耳房。
马夫们看见他,停了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老马夫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他拐杖上:“你就是那个拦将军马的瘸子?”
“是。”
“将军让你来马厩?”
“是。”
老马夫哼了一声,没再说话,把一把铁锹扔到他脚边。“明天天亮之前把马粪铲干净,草料铡好,水槽加满。干不完没饭吃。”
封常清捡起铁锹,没有辩解,没有说“我腿不好可能干得慢”。他拄着拐杖,一锹一锹地铲。马粪压得实,铲起来费劲,他每次弯腰都要用拐杖撑住身体,左腿几乎使不上力,全靠右腿和胳膊。
干了半个时辰,后背湿透了。
一个年轻马夫看不过去,走过来低声说:“你歇会儿,我帮你。”
封常清摇头:“不用。你帮了我今天,帮不了我明天。”
年轻马夫愣了愣,走开了。
封常清一直干到月亮升起来,才把马厩打扫干净。他坐在草料堆上,喘着粗气,手在发抖。不是怕,是累。他三十多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这样累过。
但他没有停。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水槽边,把水加满,又去铡草料。铡刀很沉,他每按一下都要用全身的力气。草屑飞起来,沾在他脸上、头发上、衣领里。
老马夫在旁边抽旱烟,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行了,够了。明天再干。”
封常清放下铡刀,点了点头,没有说谢。
那天夜里,他躺在干草铺上,没有睡着。
耳房的屋顶漏风,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沙子的味道。远处有狼嚎,不是真的狼,是风穿过废弃烽燧的声音,像鬼哭。
封常清听着那些声音,忽然笑了。
不是高兴,不是苦笑,是——那种终于踩到了什么东西的、踏实了的笑。
他想起外祖父说过的话:“第一步最难。踩下去了,后面的路就好走了。”
今天他踩下了第一步。
不是判官,不是掌书记,不是他梦想中的任何官职。是马夫。但马夫也是都护府的马夫。他在这里了。他离高仙芝只有几百步的距离,离那些他曾经只能在门外仰望的军帐、舆图、军令,只有几百步。
这几百步,他走了三十余年。
封常清翻了个身,把手枕在脑后。拐杖靠在身边,伸手就能够到。月光从缺了半块的门板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冷冷的。
他没有闭眼。他盯着那束月光,脑子里在转。马厩里的马都是安西军最精锐的战马,从马的毛色、蹄子、呼吸,他能看出很多事——哪匹马是刚长途跋涉回来的,哪匹是久未出征的,哪匹的腿有问题。这些信息,都是活的。
明天开始,他要跟这些马夫混熟。马夫们来自各个部落,突厥人、铁勒人、粟特人,他们喝酒时说的话,比军报上的情报还值钱。
封常清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那丝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风更大了。沙暴来了。沙子打在屋顶上,噼里啪啦像下雨。远处鬼哭般的风声一阵紧过一阵。
他没有怕。
他在龟兹活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沙没见过?什么鬼哭没听过?
他翻了个身,把旧军袍盖在身上,缩进干草里,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铲马粪,铡草料,加水,刷马,跟马夫们喝酒,听他们说闲话,记下来,存进墙缝里——不,这里没有墙缝,那就存进脑子里。
外祖父说:信息是沙漠里的水,存住了活,漏了死。
他的脑子,就是墙缝。
第二天清晨,老马夫来上工,发现马厩已经打扫干净了,水槽满了,草料铡好了,二十多匹马都刷过一遍毛。
封常清坐在草料堆上,怀里抱着一匹老马的脖子,闭着眼睛。
那匹老马十四岁了,是军中最老的战马,脾气暴躁,不让生人靠近。但它此刻安静地站着,耳朵往后转,似乎在听封常清的心跳。
老马夫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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