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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达奚部马蹄声(2 / 3)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他脸上。

封常清收起纸笔,从烽燧上爬下来。左腿使不上劲,他滑了一下,整个人摔在土堆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坐在土堆下,揉着膝盖,忽然听见不远处有人喊叫。

是突厥语。

“……偷马的贼!打死他!”

封常清拄着拐杖站起来,循着声音走过去。绕过一片红柳丛,他看见四五个突厥汉子围着一个少年,拳打脚踢。少年抱着头蜷在地上,身上的衣服被撕烂了,脸上全是血。

“这小子偷咱们的马!绑起来交给官军!”

“不是偷!是放!”少年用突厥语喊,“那匹马腿受伤了,你们不管,我给它上药——”

“闭嘴!马腿伤了关你屁事?”

一脚踹在少年肋骨上,他惨叫一声,蜷得更紧了。

封常清站在红柳丛后面,看了几秒。少年不是龟兹本地人,面生,皮肤黝黑,头发编成突厥人的样式,但眼睛不是突厥人的细长眼,是圆脸大眼,有点像铁勒那边的长相。

他不认识这少年,但他知道再打下去会出人命。

“住手。”封常清拄着拐杖走出来。

五个突厥汉子转过头,看见一个瘸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谁啊?”

封常清不慌不忙,从腰间解下半皮囊酒,扔过去。酒囊在沙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领头那人脚下。

“我是西市酒肆的翻译。这半壶酒算我请几位大哥的,消消气。”

领头那人捡起酒囊,拔开塞子闻了闻,眼睛亮了。是好酒,曹老板从波斯商人手里买来的,封常清攒了半个月才换来这一囊。

“这小子偷马。”领头人说,语气已经软了。

“他说是给马上药。几位大哥打也打了,气也出了,再打下去打出人命,官军问起来,你们也不好交代。”封常清用突厥语说得很慢,语气不卑不亢,“这半壶酒,算我给几位赔个不是。人我带走,成不?”

几个突厥汉子互相看了看。领头人又喝了一口酒,抹了抹嘴,挥挥手:“滚吧滚吧。”

封常清走过去,把那少年从地上拽起来。少年比他高半个头,但瘦得像根竹竿,浑身是伤,站都站不稳。封常清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一手拄拐,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了很远,身后的骂声和笑声才听不见了。

少年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你……你是谁?”

“一个瘸子。”封常清说。

“你为什么救我?”

“因为你偷马的事我干过。”

少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到一半咳嗽起来,咳出了血沫子。

封常清把他带回土坯房。康摩质正在啃馕,看见封常清架着一个血人进来,馕差点掉了。

“封叔,这是谁?”

“还不知道。烧点水。”

他把少年放在毡褥上,脱掉他的衣服检查伤口。肋骨处青紫了一大片,头上开了个口子,血把头发黏成一团,但骨头没断。封常清松了一口气,用布条给他缠了伤口,又灌了一碗热水。

少年喝了两口,缓过来了。他靠在墙上,看着封常清:“我叫阿史那·弥射。”

封常清的手顿了一下。阿史那?那是突厥王族的姓。

“你是突厥王族的人?”

“远支。”弥射低下头,“我阿布(父亲)得罪了本部的酋长,被杀了。我一个人跑出来,在达奚部那边混了两年。达奚部要往北跑,我不想跟他们去,就自己走了。路上看见一匹受伤的马,想给它上药,被他们当成了偷马贼。”

封常清盯着他看了很久。十七八岁,没了爹娘,一个人在这片吃人的戈壁上挣扎——跟他十几年前一模一样。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封常清问。

弥射摇头:“不知道。”

“留下来。”封常清说,“我教你认字,你帮我跑腿。有口饭吃。”

弥射抬头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跪在毡褥上,给封常清磕了一个头。

封常清没拦。康摩质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封叔”又多了一个麻烦。

那天夜里,封常清没睡。他把弥射安顿好,点起油灯,铺开那张在烽燧上画的草图,继续画。

渡口、浅滩、伏击点、行军路线。

他画到天快亮,鸡叫了三遍。

康摩质和弥射挤在一张毡褥上,睡得正沉。弥射的伤不轻,但呼吸平稳。封常清看了他一眼,心说:又多了一张嘴。

但多一张嘴,就多一双手。弥射是突厥王族后裔,熟悉达奚部和真珠河一带的地形。这个人,将来有用。

封常清吹灭油灯,把草图叠好,塞进墙缝里。

那里面已经塞了厚厚一摞纸卷——密语、情报、策论、地图。每一张都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家当。

他摸着墙缝的边沿,粗糙的夯土硌着指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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