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达奚部马蹄声(1 / 3)
高仙芝到任半年,封常清把那份新写的策论又改了三遍。
他没敢再往都护府投。王队正说得对,一个布衣写军务,弄不好就是罪名。他把纸卷塞在墙缝最深处,偶尔夜深人静时掏出来看一遍,改两个字,再塞回去。
康摩质问他:“封叔,你写了又不给人看,写它干啥?”
封常清说:“给自己看。”
“给自己看有啥用?”
“提醒自己,我不是废物。”
康摩质不问了。他十三岁了,开始懂一些事了。
入秋以后,龟兹西市来了几拨马贩子。
往年这时候,卖马的多是突厥人,赶着成群的高马,膘肥体壮,吆喝着从城门口涌进来。今年不一样。封常清注意到,有一支马队牵来的全是壮年公马和骟马,一匹母马、一匹小驹都没有。马贩子也不像往常那样跟人争价,给钱就卖,好像急着脱手。
封常清蹲在酒肆门口,眯着眼看了半天。
他叫来康摩质:“你去看看那些马屁股上烙的什么印。”
康摩质跑了一圈回来,喘着气说:“封叔,不是咱们安西的官印,也不是突厥那几个部落的。是个弯弯扭扭的符号,像个月牙。”
月牙。
封常清脑子里飞快地转。外祖父的《西域风土记》里记过,达奚部的马印就是月牙——一弯开口朝左的新月。达奚部游牧在真珠河以北,这几年对朝廷时叛时附,上一任节度使夫蒙灵察跟他们打过两仗,没打出个结果。
他问康摩质:“卖马的人穿什么?”
“羊皮袄子,头上缠白布。”
白布。达奚部的人信祆教,缠白布是规矩。
封常清放下手里的碗,站起来,拄着拐杖往马市走。
他挤到那群马贩子跟前,假装看马。马粪味冲鼻,苍蝇嗡嗡地围着马腿转。他不动声色地数了数——二十三个人,三十一匹马,全是能上阵的壮马。没有一匹母马,没有一匹小驹。
一个满脸胡子的马贩子用突厥语招呼他:“瘸子,买马?便宜,这匹只要五贯。”
封常清摇头,指着马屁股上的月牙印,用突厥语问:“你们哪个部的?这印没见过。”
马贩子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堆上笑:“我们是……额尔齐斯河那边的,小部落,你不认识。”
封常清没再问。他记住了那张脸——左眼角有道疤,说话时眼神往右飘,不敢跟人对视。
回到酒肆,他把康摩质拉到后门,压低声音:“这几天你帮我盯着那伙马贩子。他们什么时候走,往哪个方向走,跟谁说话,都记下来。”
“记多少?”
“能记多少记多少。”
康摩质跑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他满头大汗地跑回来,蹲在封常清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桦树皮。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箭头和符号,只有他自己和封常清看得懂。
“封叔,他们今天下午走的,往北门出去了。我听他们中间一个人说,要赶在月底之前过真珠河。”
封常清接过桦树皮,盯着那些符号看了很久。
真珠河。月底之前。把壮马全卖了,只留下母马和小驹。外祖父在《风土记》里写过一句话,他用炭笔划了道线:“部落叛前,必易货聚粮,轻装疾走,老弱妇孺先行,壮马留以载重。”
不对。外祖父写的是壮马留以载重,可达奚部把壮马全卖了——那他们拿什么载重?
封常清忽然想通了。
不是壮马留以载重。是壮马换钱,钱买铁器和粮食。母马和小驹走得慢,但不需要精饲料,沿途有草就能活。他们不是要打仗,是要跑——跑得越快越好,跑得越远越好。壮马在路上反而是累赘,要喂精料,要人照看。不如卖了换成轻便的粮食和兵器。
达奚部要叛逃。
往北渡过真珠河,就是突厥人的地盘。带着母马和小驹,到了那边还能繁衍。壮马?卖了换钱,轻装上路。
封常清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拐杖戳在地上,笃笃笃,像心跳。
他要不要报?
报给谁?都护府?他一个瘸子布衣,跑去说“达奚部要叛了”,谁信?守门官能让他进去?
不报?万一真叛了,几百里边防线捅出一个窟窿,安西军措手不及,死的是大唐的兵。
他蹲下来,从墙缝里掏出那份改了三遍的策论,翻到达奚部那一段。上面写着:“达奚部居真珠河南,地贫草稀,酋长贪而无信,宜早为之备。”
备什么?怎么备?他写了,没人看。
封常清把策论塞回去,拄着拐杖出了门。他要去北门外面看看。
北门外有一条土路,通向真珠河方向。封常清沿着路走了二里地,在一处废弃的烽燧旁停下来。
烽燧已经塌了大半,但地基还在。他爬上土堆,往北望。
天快黑了,远处的戈壁像一张灰褐色的毯子,一直铺到天边。真珠河在更北边,看不见,但封常清知道它的位置——外祖父的地图画过,他闭着眼睛都能标出来。
他蹲在烽燧上,掏出随身带的麻纸和炭笔,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开始画。
渡口的位置。浅滩的位置。两岸可以伏兵的山沟。北岸适合扎营的平地。
他画得很慢,每条线都要想三遍才落笔。外祖父教过他:舆图上一个点画歪了,战场上就是几百条命。
画完渡口,又画伏击点。他把外祖父《风土记》里关于达奚部驻地、真珠河水文、周边地形的内容全部调出来,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嵌进这张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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