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历史军事 » 大唐孤忠 » 第7章那个叫高仙芝的高句丽男人

第7章那个叫高仙芝的高句丽男人(1 / 2)

被撕碎的策论在墙缝里躺了四年多。

封常清还是那个瘸子,还是那间土坯房,还是在曹老板的酒肆里当翻译。康摩质长高了,能帮着他跑腿传话。明月奴辫梢的银铃换了两回,笑起来眼睛还是弯的。

四年多里,他又去都护府门口站过三次。三次都被赶了回来。守门官换了人,但说辞没变——“瘸子也想吃官粮?”

后来他就不去了。

不去,不代表认了。他只是把那股劲往下压,压进骨头缝里,等着哪一天弹出来。

740年春天,龟兹来了一个人。

消息是王队正带来的。那天他喝了两碗酒,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凑到封常清耳边说:“封先生,你听说了吗?高仙芝要来了。”

“高句丽人?”封常清擦着碗,头也没抬。

“对。高句丽遗民,他爹叫高舍鸡,也是军中将校。这位高将军刚从长安调过来,朝廷赏了他一个什么官——反正不小,咱们安西都护府要来新人了。”

封常清放下碗。

高句丽人。异族。靠军功爬上来的。

他问:“什么时候到?”

“明儿。听说要从东门进城,仪仗不小。”

封常清那天晚上没睡。他坐在院子里,把外祖父留下的那本《西域风土记》翻了一遍,又合上。风从天山那边吹过来,还带着雪的味道。

第二天一早,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袍子——就是四年前去都护府求职的那件,补丁又多了几个,但洗得很白。他把拐杖擦得发亮,一瘸一拐地往东门走。

康摩质追在后面喊:“封叔,你去哪儿?”

“看人。”

“什么人?”

“一个跟我一样的人。”

康摩质不懂,但还是跟着去了。

东门外早已挤满了人。龟兹的百姓、胡商、兵卒、小贩,里三层外三层。封常清挤不进去,就站在路边一块废弃的拴马石上,踮着那条好腿,伸长了脖子。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远处传来马蹄声。

先是斥候,两人一骑,飞驰而过,扬起一路黄尘。然后是旗手,高擎着唐军大旗,赤底黑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接着是甲士,两列并行,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脚步声整齐得像一个人。

封常清看呆了。

他在龟兹活了三十多年,见过无数次唐军出巡,但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认真看过。那些甲士的矛尖、马鞍上的铜钉、旗手腰间的鼓——每一个细节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眼里。

然后他看见了高仙芝。

那人骑一匹白马,披明光铠,胸前两块铜镜磨得锃亮,照得人睁不开眼。他按着剑柄,身姿笔挺,目光平视前方,不左顾右盼,不耀武扬威。

但所有人都被他压下去了。

不是靠嗓门,不是靠排场。是骨子里的那种东西——封常清说不上来,只觉得那人往那儿一坐,方圆十步之内,空气都是他的。

高仙芝的脸很瘦,颧骨高,眼窝深,下巴留着一撮短须。不是唐人常见的长相。封常清盯着他的脸,忽然想起外祖父说过的一句话:“在这西域,只有两种人能活得好——一种是投胎投得好的,一种是不认命的。”

高仙芝就是不认命的那种。

他从马上下来的时候,左腿先落地,右腿跟着。封常清注意到了——不是跛,是常年在马背上留下的习惯。这个人,一辈子都是在马背上过的。

仪仗走过去了。人群渐渐散了。

封常清还站在拴马石上,一动不动。

康摩质拽了拽他的衣角:“封叔,人都走了。”

“我知道。”

“那你还在看什么?”

封常清从拴马石上下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看着自己的那条跛腿,又看了看高仙芝消失的方向。

“康摩质,”他说,“那个人,跟我一样。”

“哪儿一样?他又不瘸。”

“他也不是唐人。他是高句丽人。在这西域,唐人是主子,蕃人是奴才。他一个奴才,做到了将军。”封常清顿了顿,“我也是奴才。他行,我为什么不行?”

康摩质挠了挠头,不太懂,但觉得封叔今天不一样。

封常清回到酒肆,明月奴正在擦桌子。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你脸色不对。”

“我没事。”

“你眼睛红了。”

“风沙迷的。”

明月奴没再追问,倒了一碗酸马奶推过来。封常清端起来喝了一口,酸得皱眉,又喝了一口。

他放下碗,忽然说:“明月奴,你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吗?”

明月奴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她看着他,认真地说:“你这个人,不会就这样。”

“为什么?”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