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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被撕碎的策论(1 / 2)

封常清在酒肆干了两个月,攒下了一点铜钱。不多,但够买纸和墨。

每天晚上,康摩质睡着之后,他就点起一盏油灯,伏在桌上写字。他不写诗,不写账,他写的是——策论。

《龟兹防御三策》。

外祖父留下的《西域风土记》里有山川形胜、部落亲疏、商道险易。封常清把这些年的观察和记忆一一填入,像在一张空白的舆图上慢慢描出线条。

第一策:修烽燧。龟兹至疏勒一线,烽燧年久失修,遇警不能传。应每三十里增筑一烽,募蕃汉兵丁守之,十日一轮,赏勤罚怠。

第二策:抚诸胡。突厥、粟特、吐蕃诸部杂处,唐吏多苛索,致其怨望。宜减税赋、平诉讼,使胡人知大唐之信,不为贼所用。

第三策:练蕃兵。安西军多内地轮戍之卒,不习水土,不耐寒暑。可募本地胡人健儿,给田免税,编入军籍,以蕃制蕃。

他写得极慢。不是不会写,是要写得让人挑不出毛病。每一个数字都要有出处,每一条建议都要有依据。他把外祖父教他的那些东西全用上了——地理、兵要、人心、法度。

整整写了十夜,改了三遍,终于定稿。

麻纸七张,字迹工整,末尾落款:龟兹布衣封常清谨呈。

他捧着这叠纸,看了很久。

这是他三十年来,第一次把自己的脑子里的东西变成可以拿给别人看的东西。不是偷听到的密语,不是记在墙缝里的情报,是——他自己想的,他自己要说的。

他要把这份策论投到都护府去。

不求能当官,只求有人看见。一个瘸子,不是只能当翻译、当马夫、当杂役。他也有脑子,也有见识,也有本事。

第二天,封常清把策论揣进怀里,拄着拐杖出了门。

他没有去都护府正门。上次被守门官推下台阶,后脑勺的伤疤还没好利索。他绕到侧街,想找个认识的兵卒帮忙递进去。

他认识一个队正,姓王,三十出头,河西人,常来酒肆喝酒。封常清给他翻译过几次话,两人算有半碗酒的交情。

王队正正好从侧门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封先生,你怎么来了?”

封常清把策论递过去:“王队正,我写了点东西,想呈给判官刘大人。能不能麻烦你——”

王队正接过策论,翻了翻,皱起眉头:“这是……军务上的事?你一个布衣,写这个?”

“我有一些想法,也许对都护府有用。”

王队正犹豫了一下,把策论还给他:“封先生,不是我不帮忙。刘判官那个人,眼高于顶。你一个……你这样的身份,他看都不会看一眼。再说了,你写这些东西,万一有人觉得你在妄议军务,治你一个罪,你怎么办?”

封常清攥着策论,没有说话。

王队正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有本事。但这里头的事,不是有本事就行的。你回去吧,好好在酒肆干,别惹事。”

说完,他转身进了都护府,侧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封常清站在巷子里,风从两堵墙之间灌进来,冷得像刀子。

他把策论重新叠好,塞回怀里,转身往回走。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马蹄声。

他往路边让了让,但巷子窄,马队来得快。领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锦衣华服,骑一匹高大的黑马,身后跟着五六个随从,也都骑马,嘻嘻哈哈,像是刚从城外跑马回来。

封常清让到了墙根,但黑马从他身边过的时候,骑手忽然勒住了缰绳。

“咦?”

那年轻人低头,看见了封常清——更准确地说,看见了他拄着的拐杖和歪着的腿。

“瘸子,”他用马鞭指着封常清,笑着说,“你挡道了。”

封常清退到墙根,低下头:“在下让路。”

“让路?”年轻人笑了,笑声不大,但很刺耳。“你这瘸腿,能走到哪儿去?”

随从们跟着笑。

封常清没说话。他认得这个人。安塔尔,龟兹本地豪族之子,家里做丝绸生意,跟都护府的上层军官有姻亲关系。这人在西市横行惯了,没人敢惹。

安塔尔的目光落在封常清怀里——策论的纸角露出来了。

“你怀里揣的什么?”

封常清下意识地捂了一下,但安塔尔动作更快。他俯身,一把将策论从封常清怀里抽了出来。

“还给我。”封常清说,声音不高,但很硬。

安塔尔不理他,展开麻纸,看了一眼标题,嗤笑出声:“《龟兹防御三策》?你?一个瘸子?写策论?”

他把策论举起来,让随从们看:“你们看看,这瘸子写了什么?修烽燧、抚诸胡、练蕃兵——哈哈,他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封常清伸手去拿:“请还给我。”

安塔尔把策论往身后一藏,另一只手从马鞍旁扯下一块擦过马汗的旧布——上面沾着羊油和马汗的腥味——随手把封常清的策论裹住,擦了擦手上的油污。

麻纸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封常清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字倒是写得端正,”安塔尔把纸团扔回封常清脚下,“可惜了,沾了瘸子的晦气。”

纸团砸在封常清脸上,弹开,滚落在泥地里。

封常清低头,看着那团沾了羊油和泥水的麻纸。他写了十天十夜的策论,他三十年来第一次想让人看见的东西,现在像一团垃圾一样躺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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