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被撕碎的策论(2 / 2)
安塔尔勒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笑:“瘸子,回去好好当你的翻译。军国大事,不是你这种人能掺和的。”
马蹄扬尘,安塔尔带着随从扬长而去。笑声在巷子里回荡了很久,像乌鸦叫。
封常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怒。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怒,像地底的岩浆,找不到出口。
他想冲上去,想把安塔尔从马上拽下来,想把那团纸塞进他嘴里。
但他没有动。
他知道,冲上去的结果只有一个——被安塔尔的随从按在地上打一顿,然后以“冲撞贵人”的罪名扔进大牢。
他不怕挨打。他怕的是,挨了打之后,什么都没有改变。
封常清慢慢蹲下来,捡起那团麻纸。
纸已经被揉皱了,墨迹洇开,有些字看不清了。羊油浸透了纸面,发出一股腥臭味。
他把纸团攥在手里,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然后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他没有回酒肆。他回了土坯房。
康摩质不在,出去捡柴了。封常清关上门,把那团麻纸铺在桌上,一张一张地展平,用手指压住边角,试图抚平褶皱。
抚不平。
墨迹洇了,字迹花了,有些地方被擦破了。
外祖父说:信息是沙漠里的水,存住了活,漏了死。
但外祖父没说:有些东西,存住了,也换不来什么。
封常清坐到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枯草。
冬天的龟兹,风硬得像铁,吹得树枝嘎嘎响。
他想起安塔尔的脸,想起他嘴角的笑,想起那团被扔在地上的策论。
“瘸子,军国大事不是你这种人能掺和的。”
封常清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歪着的左腿。
他想:安塔尔说得对吗?不对。瘸子就不能有脑子?瘸子就不能懂军务?瘸子就不能给大唐写策论?
但他也想:安塔尔说得对吗?也对。在安塔尔这种人眼里,他就是一个瘸子,一个贱民,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废物。他的策论,在安塔尔手里,只配擦羊油。
不是因为策论写得不好。是因为写策论的人,不够高。
封常清攥紧了拳头。
不是要打安塔尔。打不过。是要——爬到安塔尔头上去。
怎么爬?
外祖父说:读人心,才懂西域。他现在懂了:西域的人心,不讲对错,讲的是谁站在上面。站在上面的,放个屁都是香的。站在下面的,写一万篇策论,也只配擦羊油。
那他就爬到上面去。
封常清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院子里,拿起斧头。
又开始劈柴。
康摩质抱着一捆枯枝回来,看见他在劈柴,奇怪地问:“封叔,你今天不是去都护府了吗?怎么又在劈柴?”
封常清头也没抬:“柴劈完了,冬天好过。”
康摩质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没再问。
那天夜里,明月奴来土坯房送吃的。她看见桌上摊着那团皱巴巴、沾了羊油的麻纸,上面字迹模糊,有些地方还破了口子。
“这是什么?”她问。
“没什么。”封常清把纸收起来,塞进墙缝。
明月奴没有追问。她把食盒放在桌上,里面是两块馕和一碟咸菜。
“你今天没来酒肆,曹老板问我你干嘛去了。我说你病了。”
“谢了。”
明月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沮丧,只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火,火会烧尽。是铁,铁烧红了,淬了火,更硬。
“你还去酒肆吗?”她问。
“去。”封常清说,“但不会一直去。”
明月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回头:“那个安塔尔,不是什么好人。你别跟他硬碰。”
“我不碰他。”封常清说。
等明月奴走了,他拿起一块馕,撕成两半,一半给康摩质,一半自己吃。他嚼得很慢,眼睛盯着墙缝——那里面塞着他被撕碎的策论。
他不碰安塔尔。
他要等。等到他站在安塔尔够不到的地方,那时候,不需要他碰,安塔尔自然会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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