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胡姬酒肆的舌人(1 / 3)
封常清在西市的一家酒肆找到了活计。
说是酒肆,其实不过是几根胡杨木撑起的一座凉棚,四面挂着旧毡帘,棚下摆着七八张矮桌,铺着磨损的羊毛毡。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粟特人,姓曹,发胖,下巴叠着三层肉,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算账时却比谁都精明。
封常清干的不是跑堂——他跛,端不了盘子。他干的是翻译。
龟兹西市,三教九流。突厥人、粟特人、吐蕃人、波斯人、甚至偶尔有大食商人,操着各自的舌头,吵吵嚷嚷。曹老板会说粟特语和简单的突厥语,但碰到吐蕃人或者更偏门的方言,就抓瞎了。
封常清会。
外祖父教过他:在西域混,不会三五种语言,跟瞎子没区别。
他坐在酒肆最角落的一张矮桌旁,面前摆一碗酸马奶,耳朵竖着。哪桌客人吵起来了,老板一个眼神,他就拄着拐杖过去,三言两语把事情捋清楚。突厥醉汉拍桌子骂娘,他用突厥语回两句,对方就笑了,搂着他肩膀叫“兄弟”。吐蕃商人跟曹老板争价钱,他用吐蕃语报出一个数字,对方一愣,不再吭声。
一天下来,曹老板扔给他十几个铜钱,外加一碗羊肉汤、两块馕。
封常清蹲在酒肆后门的阴凉里,把馕撕碎了泡进汤里,埋头吃。羊肉汤的油花糊了一嘴,他顾不上擦。
他已经三天没吃过一顿热饭了。
“喂,瘸子。”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封常清抬头,阳光刺眼,只看见一个剪影——高挑,腰肢纤细,头发编成十几条细辫子,辫梢缀着小银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响。
胡姬。
他眯起眼睛,认出来了。这姑娘叫明月奴,曹老板的外甥女,母亲是龟兹人,父亲是跑丝路的粟特商人,死在路上了。她在酒肆里跳舞、斟酒,客人们喜欢她,多看她一眼就得多掏几文钱。
“有事?”封常清低头继续喝汤。
明月奴蹲下来,跟他平视。她离得很近,近到封常清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合了孜然和玫瑰油的香气。
“你刚才跟那个吐蕃人说了什么?他本来要砸店的,你一句话他就走了。”
“我告诉他,曹老板报的价已经是行价,再低就只能去北城找那些卖假货的突厥人。他说他上次在北城买到了假货。我说,那就对了,一分钱一分货。”
明月奴笑了。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天边的月牙——封常清忽然明白她名字的来由了。
“你真厉害。”她说,“你会多少种话?”
“够用。”
“那你为什么不去都护府当翻译?那边赚得多。”
封常清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答。
明月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那条歪着的左腿上,没说什么,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了。
走了一半,回头:“汤不够再盛,管够。”
封常清端着碗,愣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了——不是怜悯,不是嫌弃,就是……正常的、人与人之间的那种善意。
他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净。
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酒肆里来了三个突厥人。
他们喝了很多酒,桌面上一片狼藉——羊骨头、碎馕、翻倒的酒碗。领头的那个满脸横肉,胡子编成一根粗辫,垂到胸口,腰间别着一把镶绿松石的弯刀。
曹老板在柜台后面算账,眼皮跳了几下,没敢上前。
突厥人忽然摔了酒碗,瓷片四溅。他站起来,指着曹老板的鼻子,用突厥语吼道:“你们唐人的税吏,贪了我二十张上好皮子!说好给通关文书,收了钱不办事!我明天就带族人堵了你们城门!”
酒肆里安静了一瞬。其他客人低下头,假装没听见。
曹老板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突厥语。
“他说什么?”他扭头找翻译,目光落在角落里的封常清身上。
封常清拄着拐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突厥人面前。
他不怕。
三十岁了,什么没见过?盐水沟的尸体堆里爬出来的人,还怕一个醉汉?
他用突厥语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他说——唐税吏贪了他二十张皮子,收钱不办事。他说——明天带族人堵门。”
酒肆里更安静了。
突厥人眯着眼看他,酒气喷在他脸上:“你是什么东西?”
封常清没有后退。他看着突厥人的眼睛,继续用突厥语说,语速不快不慢:“他还说——不退赃,明日带人堵门。以上是原话。我补一句——”
他微微偏头,目光扫过突厥人腰间的弯刀,然后落回他脸上。
“你带人堵门,官军一来,你和你的人,一个都走不了。皮子要不回来,人也没了。不划算。”
突厥人愣住了。
封常清继续说:“税吏贪了你的皮子,你不该找都护府告状吗?堵门是造反,告状是讲理。你是想当贼,还是想当苦主?”
酒肆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瘸子,疯了。
突厥人盯着封常清看了很久。酒劲上来,他的脸涨得通红,手按上了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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