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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胡姬酒肆的舌人(2 / 3)

明月奴不知什么时候从后厨出来了,端着一壶新烫的酒。她走过来,笑盈盈地把酒放在突厥人桌上,用突厥语说了一句:“这位大哥,消消气,这壶酒算我请的。”

突厥人的手从刀柄上移开,看了明月奴一眼,又看了封常清一眼。

“你,”他指着封常清,“是个有种的瘸子。”然后坐下,倒酒,不再说话。

封常清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回角落。他的后背全是冷汗。

曹老板追过来,脸上的表情像捡了金子,又像吞了苍蝇,复杂得很。他犹豫了一下,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只烤羊腿,用油纸包了,塞进封常清手里。

“赏你的。”曹老板说,“以后你在我这儿,不用付饭钱。”

封常清接过羊腿,没有道谢。他走到后门,蹲下来,撕下一块肉塞进嘴里。羊肉烤得焦香,油顺着手指往下淌。

他吃得很慢。

明月奴不知什么时候又蹲到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酸马奶。

“你刚才不怕?”她问。

“怕。”

“看不出来。”

封常清嚼着肉,含糊地说:“怕也要说。不说,他明天真带人来堵门。一堵门,官军一镇压,死的是他们。能少死几个,就少死几个。”

明月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这个人,怪得很。”

“怎么怪?”

“你自己都活不好,还想着别人死活。”

封常清咽下嘴里的肉,没有回答。

明月奴忽然伸手,把他嘴角的油渍擦掉了。动作很自然,像做了很多次一样。

封常清僵住了。

“吃慢点,没人跟你抢。”明月奴站起来,端着空碗走了。

封常清蹲在后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毡帘后面。阳光从凉棚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辫梢的银铃上,一闪一闪。

他低下头,继续啃羊腿。

又过了几天,封常清在酒肆门口看到一个脏兮兮的孩子。

七八岁,瘦得像一根柴火棍,头发黏成一团,脸上全是干了的鼻涕和灰。他蹲在酒肆门口的阴凉里,眼睛盯着炉子上烤的馕,嘴唇干裂,喉咙不停地动。

是个粟特孩子。

封常清走过去,蹲下来,用粟特语问:“你叫什么?”

孩子抬起头,眼睛很大,瞳孔是浅褐色的,像被水洗过的玛瑙。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康……康摩质。”

“你爹娘呢?”

“死了。被马贼杀了。”

封常清沉默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掏出自己中午没吃完的半块馕,递过去。孩子接过来,狼吞虎咽,噎得直翻白眼。

明月奴从酒肆里出来,看见了这一幕。她叹了口气,端了一碗水过来,蹲下喂孩子喝。

“你要收留他?”她问封常清。

“我连自己都养不活。”

“那你还给他馕?”

封常清没说话。

明月奴看着孩子把最后一口馕咽下去,忽然说:“我店里缺个打杂的,洗洗碗、扫扫地。曹老板抠门,但给口饭吃还是给得起的。”

孩子听懂了粟特语,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跪在地上就要磕头。

明月奴拉住他:“别磕,我还没死呢。”

封常清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表情。

他把孩子拉起来,用粟特语说:“从今天起,你跟我学。识字、学话、听墙角。记住——信息是沙漠里的水,存住了活,漏了死。”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

明月奴翻了个白眼:“你跟孩子说这些,他能听懂?”

“听不懂就背。背下来,将来就懂了。”

那天夜里,酒肆打烊后,封常清带着康摩质回到自己的土坯房。他让孩子睡在毡褥上,自己靠着墙,把外祖父的匕首放在手边。

孩子很快就睡着了,呼吸轻而均匀。

封常清没有睡。

他听着窗外的风声,想着白天的事——突厥人的刀柄、明月奴擦他嘴角的动作、孩子浅褐色的眼睛。

外祖父说得对:读人心,才懂西域。

但他忽然觉得,人心不是用来“读”的,是用来“碰”的。碰一下,疼了,才知道那是肉长的。

他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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