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枯叶焚华(1 / 2)
被她这么一吻,晏清整个人僵在原地。少女的动作热烈而笨拙,明明还带着些许慌乱和胆怯,偏偏又蕴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心。因他一直紧咬牙关,小商只得闭上眼睛,凭着直觉细细勾勒他的唇形。
先生的唇很薄,吻起来略微带了点凉意,兴许是因为沾染了太多风尘,尝起来还有一丝干涩,让她总想润上一润。
许久之后,小商终于离开他的双唇,手却依然不舍得离开他的身体。于是就这么紧紧靠着他,用鼻尖抵着他的,声音低哑地说:“先生,你对我是有感觉的,你是想和我更亲近一些的。先生明明对我有情,为何就是不敢承认?”
经她一吻,晏清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神智也有了几分恍惚。可她这么一问,晏清霎时清醒,寒着一张脸挣开她的怀抱,退到五尺之外。
“这种感觉是个男子都会有,并不能说明什么。小商,我知道你心思缜密,可你有时候也太过多心。”
“我多心?好,好,好,果然是我痴心妄想。”
听闻此言,小商只觉两眼发黑,耳边有什么东西嗡嗡作响。她向后跌了两步,神色已近癫狂:“既然先生对我无意,只想将我抛在堰都,那边邹默又逼迫于我,要我嫁给一位深恶之人。与其孤苦伶仃受人折辱,还不如先行自戕,一死以报君恩!”
“小商!”
见她不管不顾撞向树干,晏清从袖中射出一束白光,用白光将她整个笼住,而后生生扯到自己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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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死以报君恩,你说得轻巧,我养你这么多年,为的是你好好活着,不是要你平白无故自寻短见。”
“先生不在,我如何好好活着?”
“若我一走你便活不下去,真是把我十年教诲都丢得一干二净。”
晏清扼住她右手手腕,凭空凝出一根白线绕了上去。而后他卷起袖口,在自己臂上划了一下,引出一线鲜血注入线中。他如此动作,小商自是惊慌失措,拼了命挣扎起来,竭力想脱离他的钳制。
“先生,我不闹了,不自杀了,你别这样,行吗?我保证好好待在京里做官,乖乖嫁过去做邹默的新娘。先生别这么伤害自己,好吗?”
“晚了,这一点上,你没有一丝一毫值得我信任。”
晏清冷冷扫过她布满眼泪的小脸,手上动作轻了几分,却依然不容她抽回右手。殷红的血一寸一寸淌过白线,终于在一刻钟后将白线彻底染红。
受了这一刻钟的凌迟,小商再没了哭闹挣扎的力气。她盯住腕上细细密密缠了两寸宽的红线,只觉自己是天底下最可笑的人。
回到卧室,她趴在枕上嚎啕了一场,哭着哭着碰到一个物件,取来一看,原是前些日子绣的荷包。因为不会刺绣,她费了好大功夫,扎了不知多少次手,反反复复绣了七八个,才绣出这么一只勉强配得上先生的荷包。
她想过好多个送出荷包的场景,想了好多种他可能有的反应,还琢磨了每种反应的应对方式。可想了这么多东西,她独独没想到,这荷包连送出去的机会的都没有。
想到这里,小商抄起一把剪刀,两剪子将荷包彻底破坏。发完这通火,她又对着再也无法复原的荷包抹了半天眼泪。她和先生的缘分,大约就这么断了吧。以先生的能耐,想要躲她,她便是上天入地也寻不到他。
几个月前先生说过,她总有一天要为官嫁人,他也不可能一辈子守在她身边。当时还以为他是随口一说,那晓得不过一日功夫,这些统统都成了现实。
接下来这段时间,宫里和晏家都不断派人下来对小商进行引导,却都被小商赶出房门。晏清知她不悦,每每来人都用金银打发,一个月下来,竟撒出足足几千两银子。
婚期终至,负责梳妆打扮的婆子又被她赶了出来。晏清无法,只得亲自收拾残局。一进门,眼前景象便让他吃了一惊。小商几乎砸了所有能砸的东西,从主厅到卧房,所过之处皆是一片狼藉。
“怎么,先生连我如何嫁出去都要管?横竖去的都是我这个人,打扮不打扮又有何干系?大不了一纸休书送我回来,我还能乐得清静。”
“小商,这毕竟是皇上赐婚,乱了婚礼于你仕途无益。”
“呵,皇上赐婚,他赐婚的时候考虑过我吗?这么个王八蛋皇帝,我疯了才要继续为他效力。我现在巴不得他罢了我的官位,一个两个都横行霸道独断专行,我宁肯街头讨饭都不想跟这帮衣冠禽兽共处一堂。”
小商踢开地上瓷片,冷笑着走到晏清面前:“我知道先生想说什么,不就是大局为重,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么。这些道理我知道,可我已经不想听了。”
“小商,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说这些的。”晏清上前一步,将她整个笼在怀里,“我今天来,是想最后抱你一抱。”
“既然这么不情愿,先生为何非要放手?”
她捶打了他两下,终是舍不得将他推开,伏在他身上恸哭起来。哭着哭着,她的视线开始模糊,最终倒在了他怀里。
晏清轻叹一声,将她抱起放在梳妆镜前,又掐了个阵法收拾好屋子。许是因为闹得太厉害,她的头发也乱得不成样子。他取来木梳,把涓黑发亮的长发细细理顺,梳到最后,他不自觉地盘了个圆髻出来。
这种发髻乃民间妇人常见发式,他虽知道具体盘法,却从不曾上手实践,而今盘在她头上,动作竟娴熟无比,好似早在梦里心里演练了千百遍。他挑了杆碧玉步摇插在髻上,对镜一看,镜中人好似一位成婚不久的娇美新妇。
而他立在她身后,像极了清早起床后,对着镜子为内子绾发的温润夫君。如此一看,他二人似乎也是一对璧人。他若能做一辈子的晏清,同她结为夫妻,像她说的那样,与她生儿育女相守一生,也算是人生至幸。
可他终究做不了晏清,那些愿望,而今看来也只能是痴人说梦。
男子拔下步摇拆开发髻,任她满头青丝散落开来。他卷起衣袖,在手臂上轻划一下引出鲜血,于小商上空写出一行又一行血字。
她不肯乖乖出嫁,他就只能多做一些了。一整套婚礼流程写完,男子脸上已不见一丝血色,他伸出手在空中转了一周,刹那之间,所有血字没入小商身体。
做完这一切,他顺道去了一趟书房,没想到的是,她砸了那么多东西,独独留一书房安然无恙。他摸了摸书封,上面已经盖了一层细灰。看来她这个月,没有来过书房一次。不过也正常,书房所有物事都同他有关,她又何必进来自寻烦恼。
看着看着,他发现有个地方不大对劲。小商自小跟他学习,对所有字纸都极为尊敬,书房对她来说更是神圣之地,容不得半点杂乱无章。
将那张露了一角的纸抽出一看,原是他写的除夕贺诗,背面还被她和了一首上去:“遥想良人思我处,还将夜雪煮孤灯。心思倒是巧妙,到底灵气逼人。”
只是再好的句子,到了现在也没了任何意义。他从袖里另外取出了两张纸出来,一张是她的卖身契,十年前救她的时候,他以为这只是二十两银子的善事,谁知十年光景下来,卖身的是她,赔了一颗心的却是他这个买主。
另一张上面,寥寥数笔勾勒着她的倩影,前日他闲暇时候,想随手画点什么出来,结果一随手,便勾出了她的小像。
一个口诀过去,三张纸同时化为飞灰。往事已矣,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彼此还是都收一收吧。
红绡帐里,于归之子茕茕独坐。一位红衣青年屏退左右,缓缓挪到嫁娘身侧。意料之外的,今日婚礼她没有大闹一场,他本已做好了进行不下去的准备。
“小商,我无意冒犯于你,只想寻个由头,留在你身边照顾你。求陛下赐婚是我一时鬼迷心窍,你恨我怨我,我都能接受,你若实在气不过,捅我一刀也不是不行。只是别拿自己撒气,日子还长,我们好好过,行吗?”
许久没听到回应,邹默慌了神,一把掀开盖头,只见凤冠之下,少女表情呆滞无比,看上去仿佛一只精美绝伦的木偶。他颤着手去探她的鼻息,所幸呼吸还是温热均匀,这副模样,应该是被施了什么符咒。
她没有大闹婚礼,应该就是因为这个吧。他不知道这种符咒具体有什么效果,不过若是晏先生出手,应该不至于伤到身体。
晏先生受伤那几日,他同京兆尹一起处理刺客一事,最后却因为线索不足不了了之。也不知晏先生用了什么法子,竟让剩余刺客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事后上将军寻他,跟他在校场较量了一番。结果自是不言而喻,上将军天纵奇才,他便是再拼命习武,也不曾在他枪下走过十合。
“学艺不精,就只配屈居人后。往日我只当你年幼,胜不过我情有可原,而今一个小小贼寇你都应付不了,真不知你十多年武艺学到了何方。上不能报答救命恩人,下不能保护心悦女子,难怪你连个死人都比他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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