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旧案要查,查的却不止后宅(1 / 2)
太后寿宴后,京城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朝堂上没有人再公开议论这件事,但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督察院的门。
沈昭宁是在这天傍晚接到宫中传话的。
来的是慈宁宫的一个老嬷嬷,没有穿宫装,换了一身寻常的靛蓝褙子,从裴府后门进来,像是寻常串门的亲戚。
程嬷嬷坐下后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地说:“太后让老奴来传几句话。沈夫人,您母亲的事,太后说要查到底。但太后也让老奴提醒您一句,查到底这三个字,说容易,做起来难。”
沈昭宁端着茶盏,手指在盏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请嬷嬷明示。”
“宫里有人想把这件事压在‘后宅换药’这一层。”程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淑妃被关进冷宫,罪名是唆使女官谋害命妇。这个罪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说大了,是后宫干政、残害人命。说小了,就是妇人间争风吃醋、手段阴私。太后寿宴上您呈上去的那些证据,桩桩件件都只到淑妃为止。淑妃为什么要害您母亲?因为您母亲撞破了她和宋若的阴私。什么阴私?后宅换药的事。这就成了一个闭环。”
沈昭宁放下茶盏,目光深沉,“有人想把军饷案从这个闭环里摘出去。”
程嬷嬷看着沈昭宁,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睛里带着一种饱经世故的锐利,“沈夫人是明白人。淑妃被关进冷宫,三皇子被禁足,三司会审要查的是南境军饷案。但军饷案和淑妃害您母亲这两件事之间,缺了一座桥。刘老太医改了药方,授意者是宋若。宋若的主子是淑妃。这条线只通到淑妃脚边。可军饷案的钱进了三皇子府,三皇子是淑妃的儿子,儿子花母亲害人弄来的钱——这层关系,没有直接证据。”
沈昭宁听懂了,她呈上去的证据,证明了淑妃害了她母亲。裴砚在朝堂上翻出来的军饷旧档,证明了三皇子府吞了南境的军饷。但这两件事是并行的两条线,没有交叉。
宋若死了,崔嬷嬷是淑妃的乳母绝不可能开口,刘老太医只知道改药方不知道军饷,柳氏只知道换药不知道钱的去向。唯一能把两条线串起来的人,是淑妃自己。而淑妃是不会说的。
“太后知道这两件事是一件事。”程嬷嬷的声音更低了,“太后活了六十多年,什么阴私没见过。但太后知道不管用,得让朝堂上那些人知道。三司会审审的是军饷,不是后宅换药。若军饷案审到最后,三皇子咬死了说银子是他手下人背着他贪的,和他无关,和淑妃无关,您说,这案子怎么结?”
沈昭宁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嬷嬷今日来,不只是替太后传话的吧。”
程嬷嬷忽然笑了一下,转瞬即逝,却让她整张脸都柔和了几分,“老奴在慈宁宫当了二十多年的差,见过的命妇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沈夫人是头一个,让老奴觉得,太后没看错人。太后让老奴告诉您,军饷案和您母亲的案子之间的那座桥,不在宫里,在宫外。您母亲当年查到的‘另册’,才是真正的桥。找到了,两条线就接上了。找不到,淑妃的罪名就只是后宅阴私,三皇子的罪名就只是驭下不严。”
沈昭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太后知道另册的存在。太后不但知道,还通过程嬷嬷的嘴告诉她去查,查到了,哀家才能替你母亲翻案。
程嬷嬷站起来,理了理衣襟,“老奴该回去了。沈夫人,您现在踩的地方,已经不是后宅了。后宅的地是平的,摔一跤蹭破点皮。您脚下这块地,是斜的,底下是空的。走稳了,别往下看。”
沈昭宁起身行礼,“多谢嬷嬷。请嬷嬷回禀太后,昭宁知道该怎么走。”
程嬷嬷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侧过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那个庄子,您查得对。继续查。”
沈昭宁站在原地,看着程嬷嬷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暮色从门缝里渗进来,把偏厅染成一片灰蓝。春喜端着烛台进来,看见她的脸色,小声问:“夫人,程嬷嬷说了什么?”
“她说我脚下是空的。”沈昭宁坐下来,把冷掉的茶盏推到一边,“她说得对。后宅的案子,证据递上去就完了。可军饷案不一样。军饷案是前朝的事,是男人手里的事。我一个内宅妇人,凭什么查前朝的案子?”
春喜愣了一下,“那咱们不查了?”
“查。”沈昭宁的目光落在窗棂上,暮色里她的眼睛亮得像一盏灯,“不但要查,还要查到底。只是从今天起,我走的每一步,都不只是替我母亲讨公道了。
裴砚还没有回来。他今天去了督察院,和吏部、刑部的人碰头商议三司会审的章程。三司会审审的是南境军饷,是前朝大案。而他手里捏着的那卷旧档,是她母亲用命换来的。
沈昭宁忽然想起前世。前世她死在侯府病榻上时,朝中没有人替她母亲翻案。那些证据,和她母亲一起被黄土盖住了。这一世之所以不同,是因为她嫁给了裴砚。太后看中的不是她沈昭宁,是裴砚加沈昭宁。
沈昭宁自嘲的笑了。前世她最不屑的就是“借势”。她以为靠自己就够了,以为只要自己做得够好、够贤惠、够隐忍,老天总会给她一个公道。结果老天没给,陆行舟也没给。这辈子她学会了借裴砚的势,借太后的势,借所有能借的势。不是因为她变聪明了,是因为她终于明白,一个人的脊梁再硬,也撑不起一片塌下来的天。
裴砚回来时已是深夜。他推开书房的门,沈昭宁还在灯下坐着,面前摊着程嬷嬷走后她重新整理的证据。
裴砚在她对面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程嬷嬷来过了?”
“来过了。”沈昭宁把程嬷嬷的话择要复述了一遍。说到“两条线之间缺一座桥”时,裴砚皱眉了皱眉。
“太后说得对。”他把手里的一卷文书放在桌上,“今天在三司会审的章程会上,刑部的人已经提出来了,军饷案和刘老太医改药方案,建议分开审。理由是两个案子涉案人员不同、案由不同,合并审理容易造成攀扯。”
沈昭宁抬起头,“谁提的?”
“刑部右侍郎,姓郑。”裴砚的声音不高,“这个人明面上不站任何一边,但他的座师是三皇子府那位郑幕僚的远房叔父。”
沈昭宁的手指掐紧,“所以他们已经开始。把军饷和后宅分开,军饷审到最后就是刘度支和冯二爷背锅,三皇子最多落一个识人不明、驭下不严。淑妃在冷宫里关几年,等风头过了,挪个地方继续当她的太妃。我母亲的死,就只是一个后宅妇人争风吃醋的牺牲品。”
裴砚看着她。烛光下她的脸色很平静,但她的手指按在桌沿上,指节泛白。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庄子。”沈昭宁把那张简图推过来,“我母亲留下的残缺私契背面有压痕,顺着压痕和旧账,我拼出了一个庄子的名字:鹿鸣庄。在京郊西山脚下,离城大约三十里。这处庄子从未记在沈家明面的陪嫁单子上,是我母亲自己悄悄置下的,太后知道这个庄子的存在。”
裴砚接过简图看了一眼,“我明天让人去顺天府查地契底档。”
“用督察院的名义去查。”沈昭宁从袖中取出那枚裴砚给她的铜印,放在桌上,“程嬷嬷说得对,我现在踩的地方已经不是后宅了。后宅的事,用沈家的名义就够了。但庄子这条线连着军饷,连着三皇子,用沈家的名义去查,查不到底。用督察院的名义,他们才会怕。”
裴砚看着她,眼里有光。他拿起那枚铜印,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放回她面前,“这枚印你留着。督察院查地契需要我的手令,明天我写一份给你。但有一个条件,鹿鸣庄不管查到什么,你不要自己去。你的人去,我的人跟着。你的人查庄子里面,我的人守在庄子外面。我不能让你一个人站在空的地方。”
沈昭宁移开目光,心里暖洋洋的,很安心,下意识的笑了起来。把那枚铜印重新收入袖中,“知道了。”
裴砚站起来,从书架上取下一只木匣,抽出一张督察院的空白公文纸铺在桌上,提笔蘸墨,写调阅顺天府地契底档的手令。他的笔画硬朗,转折处带着棱角。写完推过来让她看一遍,问她有没有要改的地方。
沈昭宁接过看了一遍,“没问题。”
裴砚又取出一张京城近郊的舆图在桌上展开,指尖点在西山脚下一处标记上,“鹿鸣庄大概在这一带。西山脚下地价不贵,胜在清净不惹眼。越不惹眼的地方,越适合藏东西。”
沈昭宁的目光落在那处标记上。鹿鸣庄夹在西山和一条无名小河之间,周围没有别的庄子,只有几片零星农田。确实不惹眼。但她的目光顺着那条无名小河往上游移动,停在一处极小的标注上,“这里有一条旧驿道,是前朝修的,本朝已经废弃了。但从鹿鸣庄出发,沿着这条驿道往西走,不用经过京城的任何一道城门,就能直接进山。”
裴砚的目光顺着她的指尖移动,忽然顿住,“进山之后呢?”
沈昭宁的指尖继续往西移动,停在了西山深处一个没有标注任何文字的点上。裴砚看了片刻,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细毫,在那处点上画了一个极小的圈,“如果鹿鸣庄真的是一条通道的起点,那通道的终点,应该在这里。”
沈昭宁看着那个小圈,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母亲留下的,也许从来就不只是一个藏东西的庄子。那是一个出口。
第二天一早,马车出了西城门,一路往西山方向驶去。
冬日的京郊萧索冷清,天空是洗过之后的淡蓝。行了大约一个时辰,拐进一条更窄的土路。路两旁的杂草越来越高,又走了两刻钟,马车停在一处破败的门楼前面。门楼青砖砌成,砖缝里长满枯草,门匾上的字已斑驳不清。两扇木门虚掩着,铜环生了一层厚厚的绿锈。
沈昭宁推开门走进去。正屋的瓦片缺了大半,窗纸全破。厢房的门歪倒了一扇,露出空荡荡的屋子和满地灰尘。院子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枝条光秃秃地朝天伸着。
沈昭宁的目光落在院子最深处,那是一口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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